许甯还未开口,严诲已经急急出声:“严司令,谨言慎行!”
若不是当着满堂宾客,他几乎脱口而出:老头子还要不要儿媳妇?
众宾客似乎也嗅出这气氛里的微妙,连忙打圆场,笑着打趣:“严大少爷真是疼人,人还没过门,倒先护上了。”
一番波折,众人总算挪到放着定亲书的案前。
由司仪员主导,唱和礼单,宾客落座…许甯犹如看一场别人的定亲宴,直到司仪员叫她两三声,她才如初醒般上了台。
严诲挽住她的手,墨绿和水粉交相辉映,许甯看着这一幕,只觉格外熟悉。
司仪员唱着贺喜词,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当签字时,她和严诲各执一头。
她没动,他也没动。
世人对女子百般挑剔,尤其是她的身份,本就被人诟病,假使他签了,她没签,她便是千错万错。
换个角度,他没签,他人只当他看不上人家。
他握着笔尖在手中翻转,看似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眼角余光始终留在身旁。
其实他也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签名。姻缘是他求来的,为了防止许甯逃跑,他甚至没让任何人告诉她。
如愿以偿地,她落在他的陷阱,只是此刻,猎人想给猎物一线生机。
她不签,他便不签,所有的错误皆由他承担。
她若签…他好笑地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余光瞥见的果然是她抿唇站在桌案前,甚至连笔都没拿起。
指尖转动顿住,他放下笔,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许甯停顿在前,感叹造化弄人。
原来凡此种种,早有预料。严老先生遗世独立,竟然会接受她个不入流作者的采访、他拿出桂花茶招待她,因为她曾对他说过桂花茶好喝,还有他时不时流露的痛楚…竟然无一不与她相关。
她曾自认站在历史之外,她以为她会看见他、许宓、沈斛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所有的她以为,都变成她的推动。
她推动了历史的发展。
恍惚间,她透过年轻的严诲,再次看到慈目的严老先生。
他说:“她是我的一生挚爱,只可惜她的幸福被我摧毁,我用余生赎罪…”
余生,108岁的高龄,究竟是多大的罪孽。
她不希望严诲踏上这条路,如果可以,她希望命运止步于此。
她歉然地望了严诲一眼,不必多说,他早已预料。
“其实,你能留到现在,我已经很感谢。”严诲释然地笑笑。
许甯摇摇头,诚心而论严诲是个不错的人,只是没有缘分:“如果我告诉你结局注定是场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闹剧,平心而论今日之事于我无所谓,但你会带着痛苦活过余生。”
“怎么,难不成你是下蛊的巫女?给我下了什么蛊,情蛊?”看她一脸严肃,严诲竟还有心笑得出来,他淡笑着附语:“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上了,无论你接不接受,我都会纠缠到底。”
“新人做什么呢?”
“怎得还不签字?”
时间耽搁得太长,台下的宾客窃窃私语。
许甯将自己从旁杂声中拉出,纠缠到底…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已留下暗线,无论她接不接受,命运都会沿着痕迹前进。
罢了罢了,听从命运吧。
写之前,她再次问他:“真不后悔?”
“不后悔。”
“如果我告诉你会痛苦到108岁。”
“不后悔。”他依旧坚定道。
“及时止损不好吗?”许甯还是想劝。
他苦笑了下:“我挣不出来。”
许甯愣了一下,她又何尝不是呢,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命运的安排。
笔落,一切尘埃落定。
严诲也像松了口气,靠近她,盯着她的发旋。
鲜花、香茗、洋酒…定亲就在这样烂漫绚丽的五月结束了。
*
她同他坐在石椅上,严诲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搁在膝头,妥妥一丝不苟的军人模样。
她有样学样,竭力端出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态,结果僵硬地像个木然的玩偶。
“二小姐,笑一笑。”
镜头外,春桃鼓舞她说。
实在是笑不出来啊…许甯心中叫苦:吃饱了,旗袍过于修身,勒得她喘不过气。
“三——”
民国的老相机古朴笨重,几乎与人同高,木架扎实厚重,镜头上方罩着块红色绒布,摄像师脑袋钻进红布里,闷沉沉的倒计时从红布漫出来。
偏在这危机关头,严诲还一个劲地让她吸气。
许甯依言用力吸了口气,险些没憋死。
“二——”
看她努力,严诲压低声音鼓舞“加油,撑住人形啊。”
一个没忍住,许甯扑哧笑了出来,严诲也跟着笑,卡擦一声,快门按下,相片就此定格。
“你是不是有病。”许甯暗地里伸手,狠狠地揪他腰侧的软肉:“绝对拍得丑死了。”
待到相片洗好交到她手上,许甯望着黑白底片微微一怔。
相片里男子俊朗温和,身侧的女子眉眼弯弯,温婉动人。她还没多看两眼,这张相片便悄无声息不见了踪影。
——是严诲悄悄取走,小心翼翼收进了怀表夹层,妥帖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