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响下垂的手不自觉的蜷了蜷。“不要哭了，让我也喜欢上你是什么集小红花的比赛吗？”
万瑞年瞪他，难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与幼儿园闹脾气的小朋友无异？
鹿响被万瑞年的行为扯远，他身体腾空，刹那间，飞回一无所有，只能用力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的年岁 。
那个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天空碧蓝，青山相叠，溪水从山间顺着梯田往下流，他把裤腿撸高。
还未开始发育的人，弓着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死水面，腰上挂着阿婆编的小竹笼。
午后日头毒辣，水却格外清凉，各式的石头托着一群淘气鬼的脚底板。
一条浅灰色的小鱼在石头缝里窜的飞快，听村里捕鱼第一的陈跃说，鱼游的越快，越笨。
这周围早已被他用大石块围住，形成绝佳的缓流区。
“鹿香！鹿香！”桥底下钻出几个跟鹿响差不多大的顽皮小子。
他们是故意这么叫的。
鱼儿像是识破了巨人的诡计，竟真被它找到一处没有合拢的石缝，它毫不费劲的跑走了。
“我的鱼！我的鱼！都怪你们！”说罢，鹿响跟个螺旋桨一样，不断重复弯腰起身的动作，朝桥底下的几个小孩泼水。
他们边叫边躲，不肯示弱的泼回来“谁知道你在抓鱼？我们抓了赔你好啦！”
“谁稀罕！”
不知道哪边先抓起一块石头，朝对面扔过去。
“啊——”的一声尖叫，鲜血汩汩的躺满了小溪。
“来，我问你们，为什么打人？”村口小学的语文老师拿根玉米杆背在身后，怒不可遏的在几个半大萝卜头面前踱步。
鹿响站在最右边，梗着长脖子“我们没打人。”
左边四个识时务的立马跟上：“我们没打人！我们没打人！”
语文老师扶一下镜框，诶呀一下把玉米杆抽到带头喊的面前黄泥地上，带起一阵尘土。
鹿响不可避免的抖一下，又倔的不肯退半步。
“你看看你的手，都裹成粽子了。”老师用玉米杆点点鹿响的手，接着说“正所谓呢，人之初，性本善，老师相信你们不是故意的，这个呢本来是下周的内容，此情此景，不讲可惜了，念在你们还小，又是初犯，就跟你们讲讲什么是人之初，性本善……”
鹿响觉得稀奇，换作以前的村口老师，二话不说上来劈头盖脸的给一顿好骂，横竖好说歹说都是他们的错，他们领完罚，再让家长带回家吃一餐柳条炒肉。
“人自诞生起，身本向善，更需要后天外界的引导，就像你们需要教育，这样才能向善向美……”
五个人听不太明白，走也不让走，太阳下山了，高温降下来，晚风低低的，卷着不远处的灶火烟，饿带着困，各个不倒翁似的东倒西歪。
鹿响呵完一个哈欠，鬼精鬼精的踩睡着李斗砖的脚。
李斗砖一直被他家里人吹嘘佛祖转世的大耳朵动一下，算是回应了：干嘛？
三分钟后。
“老师老师，你知道烟囱上坐着个望家的娃娃是啥意思吗？”李斗砖不怕死的打断正讲到高潮的村口老师，肚子前倾，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
村口老师长舒一口气，你最好真的有什么事儿，一指他“说。”
“那是——俺妈喊俺回家吃饭了！”兔崽子们撒丫子朝不同的方向跑，一个都没抓回来。
还不忘挑衅：“掰玉米杆浪费粮食！”
村口老师看看自己手里的玉米杆，这分明是路过见村民烧肥，想增强气势顺手借的。
无忧无虑的童年破灭，锈锥落下，砸在他最倔的少年骨上。
“医生，您再瞧瞧，是不是给错了，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得这大病，她公司也每年安排体检，一切正常啊。”昔日伟岸的父亲，也如普通人，害怕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死亡。
仪器滴答滴答的跳着，昨天还笑着说感觉好一点想吃梨的女人，手无征兆的掉下来，被医生护士盖上白布，推走送去一个叫远方的另故乡。
未等父亲一夜白头，父亲躺上母亲的床，演绎着熟悉的流程。
变作他：“医生，你再看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对不对？我爸和我妈怎么可能一个接一个的生病呢？”
鹿响急匆匆的扒住正往前推的病床，汗水掉在浅黄色的地板，不知道是天太过热，还是人太过多，转瞬蒸发，如在另故乡扎根未来过人间的溪水一般。
医生白口罩下的不耐烦混着怜悯：“小弟弟，我们知道你无法接受，但一切都得等手术之后才能下定论，相信我们，好吗？先让你父亲做手术。”
空气是闷的，弥漫着医院里惯有的消毒水味。
他手不敢垂下，只是平移开：“好，对不起。”
声音乍响，人影攒动。
抢救室里的手与他乏力下垂的动作一致。
鹿响觉得自己和游魂没有什么区别，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区别的，游魂的纸钱可能只是烧错地方了，或者太少遭其他鬼抢了。
他虚实相依的飘浮世间，母亲父亲在的另故乡与他的货币不相通。
他是个无鬼无人牵挂的游魂。
直到瘦削没人要的万瑞年出现。
他看见医院满头大汗的那个人，握住那只乏力垂下的手，然后他听见：“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不会让你挨饿的。
不会让你没人要的。
“我们试一试吧。”鹿响告诉万瑞年。
即使是相拥取暖，互不抛弃而已。
总之，别离开我，做什么都可以。
万瑞年捧住他双颊，额头抵额头：“真的？”
“真的。”鹿响抿唇浅笑。
“不是玩文字游戏？”
“不是玩文字游戏。”
“是我真的很重要？”
鹿响想了想，周发发来的陆何泽被拔掉牙肿成猪头的照片。
“嗯。”你真的很重要。
翌日，餐桌上，颜复礼不在，却凭空多出了个鹿响。
岑苍特炮仗一人都成了哑炮。
鹿响。安静。
万瑞年。安静。
只有三个人餐具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