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忽然有个声音落在她头顶。
夏汀被吓了一跳,仓皇间抬头看见程青野。
“没、没干什么。”
她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好在程青野也没多问。
临到医院门口,夏汀扶着墙,打了石膏的腿半曲起,她对程青野说:“今天的事情,谢谢你。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
她顿了顿,执着道,“但是有件事,我必须要说,我真的没有讲过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事实上,我那时根本就不认识你。”
程青野敛眸,说:“我已经知道了。”
天色近晚,光线昏昧,他五官轮廓看不真切。
夏汀耳朵一热:“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
她噎了一下,想到这个人刚刚也算帮过自己,语气弱了下去。
算了,他误会她一次,但也帮了她一次。两者也算抵消了。而且细细想起来,她欠他的应该要更多。
“还要什么?”程青野反问。
夏汀摇摇头,没继续说,换了个话题,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明白像他这样冷淡又带点凶的人,居然会大发善心帮她,还帮她垫付医药费。
看上去非常可疑。
程青野把手背在身后,信步走着,语调带点漫不经心,像开玩笑般回答:“良心发现呗。”
夏汀以为他在说冷笑话。
但这冷笑话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并不好笑。
心底的戒备仍然没有放下。
她曲着腿,在他身后一蹭一蹭拖着,原本就走的慢,这么一搞,就走的更慢了。
她看着他背影,想起什么,问道:“你名字怎么写?”
既然要还钱的话,那好歹要知道他的名字吧。
住在丁兰家隔壁,她多多少少听他们提起过程青野的名字,大概知道怎么念,但是却不知道这三个字具体该怎么写。
程青野挑了下眉:“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虽然他知道。
“夏汀。夏天的夏,江汀的汀。”夏汀如是道,“那你呢?”
“程青野。”程青野说道。没像夏汀那样一一解释是哪个字。
夏汀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她只不过是想知道他的名字,方便以后找到他,把钱还给他而已。
毕竟听丁兰说起来,他似乎已经搬出去住了。她怕以后找起来太麻烦。
两人走出医院,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空气里浸着一层凉凉的薄雾。
医院门口是一个临江而建的小公园,偌大的紫藤萝经年未曾打理,沿着石砌的长廊洒下来。攲斜着身子探到路的外沿来。
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一串,在夜晚的路灯下散发着淡紫色的光晕。
却并不秾艳,反倒看上去快要落尽了。
风一吹,扑啦啦地往下掉。像蝴蝶前仆后继赴死。有种凄异哀婉的美。
紫藤萝这种花,一般是在春三月开放,鲜少会在秋天二次盛开。
但这棵藤萝却年岁已久,春秋各开一次。
夏汀走得有些费劲,豆大的汗滴滑进后颈的衣领里。
程青野步子大,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夏汀便扶着藤萝架旁的长椅坐了下来:“程青野,就走到这里吧,你去忙你的事情吧。然后,可以把我的书包还给我了吗?”
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程青野愣了下,反应过来以后,把书包丢给她。
夏汀不偏不倚接住了书包,反身抱在胸前。
程青野出声问:“你不回家了?”
夏汀摇摇头:“我爸气还没消。”
夏冬明现在肯定气头上,她现在回家无异于撞枪口。
倒不如再等会,等他气消了,或者他不在家的时候,再回去。
程青野问:“他什么时候气消?”
夏汀仍是摇头:“我不知道。”
程青野倒是气笑了:“你就要在这里一直坐到他气消?”
夏汀点头。
程青野刚想骂她是个固执的蠢货。
夜风忽地刮过,紫藤花穗子清凌凌地往下坠,发出蝴蝶振翅一般清脆的哗动声。
月色下,她一双眸子像被洗过般干净澄澈。
程青野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没来由想到某天她的那一个笑。
清澈又带有干净未泯的孩子气。
没想到这个小瘸子居然会笑。
而且笑起来还挺好看。
不过这个小瘸子还真是固执。
固执地可笑。
“行,那你就在这等吧。”程青野语气轻松。
反正他只欠她一次。现在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再多的他不乐意管,而且他也管不着。
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夏汀忽然叫住他。
程青野慢悠悠转过身:“干什么。”
夏汀低着头,慢慢拉开书包的拉链。
滋啦滋啦,用了好几年的旧书包拉链缺了好几个小角,滑动的时候并不流畅,总是一卡一卡的。
程青野看她低着头,发旋处白色的皮肤格外刺眼。紫藤花被风抖落,扑棱蛾子一样到处飞,有一两瓣飘在她头发上。他下意识想伸手担掉。但终于还是没动。
他喉间滑出一声冷嗤,觉得自己多事。
夏汀伸手在书包里摸索了一阵子,然后拿出那瓶荔枝味的牛奶,伸手举得老高,递给程青野:“这个给你。”
程青野睨她一眼,没犹豫就拒绝了:“不要。”
他不喝这种廉价的甜牛奶。
“不要吗?”夏汀抿抿干裂的嘴唇,睫毛一直低低地垂着,晕在眼尾,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这本来是她留给沈嘉恒的,一直都舍不得喝。
好不容易拿出来,程青野却嫌弃地不要。
“那好吧。”夏汀把牛奶重新放回书包里。
“你自己不喝?”程青野问。
夏汀摇摇头:“算了,我喝过一瓶了,有点甜。这瓶本来是我留给沈嘉恒的。”
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给罢了。
话一出口,夏汀忽然愣了下。
耳尖忽地染上一抹红,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下意识把脑海里想说的话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别人不要的东西就丢给我?”程青野冷冷笑了下,“你真挺厉害。”
说着便再也没顾夏汀就走了。
夜晚的风灌进帽兜里,瑟瑟的凉。程青野脸色很冷,比什么都难看。
一直大步流星踏过另一条街。绿灯转红。
程青野心里的那股闷劲儿还没散。
以后再管那丫头,他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