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沉默一瞬。程语东深吸一口气，随即从户部班列中出列。

程语东举起手中的奏本，声音在朝堂中回荡：“陛下，臣暂代户部，近日核查各地账目，发觉江南以平江府为轴一带的秋税和漕运项目，亏空巨大。”

赵桁原先闭目，闻言，缓缓睁开眼：“哦？”

“名义上是漕粮沉船、河道淤塞。”程语东道，“但臣顺藤摸瓜，查了底账，发现是当地官员与盐贩、漕帮相互勾结，做的假账。数目之巨，恐不下于当年杨彦一案。”

此言一出，大殿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大人此言差矣。”陆铭站在一旁，说道，“你初管户部，想必连部里的旧账都还未理顺，竟敢如此揣测江南官员。即便想做出成绩，但也需拿出依据来。江南乃朝廷税赋重地，倘若因你空口白牙，而冤枉清正廉洁官员，只怕会动摇江南民心。”

大殿登时再响起一阵议论声。

“陆大人所虑极是，臣确实无法拿出相关铁证。”程语东直视对方，不卑不亢，“因为这暗网所结之深，账本在平江府平白无故消失了大半，相关证人更是下落不明。臣居于户部大堂，看到的只能是荒唐的满纸假账。而平江府上交上来的盐税，同其他州府相比，成色极差，尽是零碎碎银。”

程语东转头对赵桁深深一揖，说道：“陛下，这并非臣随意捏造，也非臣空穴来风。陛下，此事须得查清，须得有人亲自坐镇平江府，重新丈量漕粮，摸清账本。臣在户部要事皆缠身，无法离京，还恳请陛下另派重臣，亲自赶往江南，彻查此案。”

赵桁点头：“朕倒是觉得，程侍郎说得挺有道理。”

大殿内慢慢静下来了。

“既如此，”赵桁又道，“谁愿替程侍郎走一趟呢？”

一时，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议论正起劲的官员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江南的水深，先不论程语东所说的能不能查出来，光是为彻查账本，就要得罪半个朝堂。若是查不出来，还得掉脑袋。

怎么算这个买卖都是亏的。

见无人敢应，赵桁正要捶股发火，便看见赵萱从容出列，高举笏板。她的声音很清脆，没有半分迟疑：“陛下，臣愿往之。”

话音刚落，群臣皆惊，齐刷刷地看向她。

赵萱笏板举得高，却稳，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座上的赵桁。不等赵桁说话，倒是润亲王说道：“这怎么成，公主千金之躯，怎可离京南下，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又该如何。”

赵萱知道这个小叔叔是在关心自己，但朝堂之上并无更为合适人选，于是并不反驳，说道：“太后新丧，臣听闻平江府的恩宣寺香火鼎盛，臣愿代陛下前往祈福，并暗查漕运，给诸位一个交代。”

赵桁觉得并无不妥，于是应下了：“所有不法，先斩后奏。”

下了朝，赵桁将赵萱叫去了御书房。

“此番前去凶险，”赵桁道，“朕给你多叫几个人手，你只管用着。”

“谢陛下。”赵萱想了想，道，“臣以为，该着公主装束南下呢。若臣太过正经，必叫他们看出端倪。”

“你考虑得周到，事不宜迟，朕即刻下诏。”赵桁顿了顿，又说，“倘若查不出什么，那也罢了，就当是寻乐一番。”

“程大人心思细腻，不会无端问责，臣必定将这事办得漂亮。”赵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不点破，“不过爹爹放心，我也不会忘了寻乐的。”

赵桁看着她的眉眼，思索了一小会儿，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

“若陛下再无他事，臣便告退了。”

她刚转身，正要退出去，赵桁便道：“你娘生前最想去江南的，那时候朕政务繁忙，抽不开身。你去了倒也好，多替你娘看些。”

果然。

他不提倒还好，一提赵萱心里反倒不舒服。要去江南又如何，还不是同她娘一样，就算要去，也是只身一人。

赵萱不应他的话，另说道：“我记得表姑母也在平江府的。”

赵桁回忆了下，说道：“不错，如今季家经营的是海外香药。你去了，住她宅子里便是。”

“会不会太过叨扰？”

“怎会，你表姑母最是疼爱你的。”赵桁笑道，“你出世那年，你表姑母专程带着季砚川进京，陪着你娘照看你呢，一待便是好几月。”

“季砚川？”

“你不记得了？”赵桁道，“大你不过三岁，十几年前，就在那王爷府，你俩最是交好的。”

“是么，”赵萱实在想不起来，“许是过了太久，我还真不记得了。”

只见赵桁又笑道：“你也不记得你之前的话了，你说了要嫁给砚川哥哥的，爹爹和表姑母都还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