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平沙落雁。
又比如,击中千秋时的“天下第一”。
姜云衡笑:“怎么,输给我不甘心?”
千秋撑着一只腿,缓缓站起来,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重新打量她。
姜云衡说不出那是什么,像是湖面碎冰的浮光,可须臾后,千秋眼里那点光暗了下去,轻声喟叹:“你是江氏族人江明柔。”
姜云衡挑眉,她冒用的江三小姐的身份从未刻意隐瞒,千秋多智近妖,数次交锋都在她手上吃了亏,会调查她的身份再正常不过。
在这种场合,特意点出她是谁,是想确认什么?没等姜云衡想明白,一阵脚步声从姜云衡身后传来。
比脚步声更快的,是道锋利剑气,由远及近,一路横扫而来,卷携着地面的枯枝残叶直奔千秋面前。
姜云衡本来站在他的同一水平线,见势不妙,立刻护着李长宁矮身避过。
再抬头时,燕霖已站在姜云衡身前。
燕霖瞥了一眼姜云衡流血不止的手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鄙夷,声音冷淡:“你怎么如此废物。”
姜云衡笑容不变,全当没听到,伸手指着不远的千秋,道:“这人是长公主的幕僚,他要带走李长宁。”
“铮!”
燕霖倏地抬剑,周身气势陡然一凝,如同一柄开封利剑,夹携着冷意,直刺中心人影。
千秋冷冷抬眸,月色中,那双眼睛漆黑透不进一丝光亮。
像是,会噬心的妖魔。
举起的长剑不似利器,倒似闲庭信步的拈花仙人。
燕霖的剑比千秋慢了一步,失了先机,反应过来时,冰冷长剑擦着她的脖子飞过,只差分毫。
受了伤,居然还有这么快的身手,燕霖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对方。
但千秋,没再给燕霖反应机会。
他将剑刃从眼前横穿而过,刹那间,无数刀光剑影朝燕霖攻去,欲要将她困死在剑阵中。
千钧一发之际,屋檐上突然出现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矮一些的那个是赵丹青,她脸上依旧是熟悉倨傲姿态,一身月白长衫小公子的打扮,在这个雌雄莫辨的年纪里,秀美中夹杂上一丝锋利,鼻侧的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对方腰间悬挂着巴掌大的小竹篓,里面的蛐蛐叫的正欢。和燕霖腰间这只蛐蛐,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在互相回应。
姜云衡好像明白,赵丹青是怎么找到燕霖的了。
高的那位是个少年,穿着窄袖蓝衣,面容俊俏,手上那把银月长剑异常醒目。
姜云衡挑眉:又是一个老熟人。
面前的少年,正是云川门的方未生。
有了两人加入,燕霖的颓势终止。
最后,赵丹青一剑挑飞了千秋的长剑,方未生狠劈一道剑气终止,但剑气威力过大,不止掀飞了千秋,连带不远处的姜云衡也一并掀飞。
“遭了!”自知闯祸的方少侠大喊,慌忙伸手,却已经来不及。
姜云衡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把战火还能烧到旁观的人身上。
混乱间,姜云衡只来得及将李长宁推出波及圈,但方未生这小子一点没收力,李长宁慢她一步飞了出去。
一道黑影闪过。
“呸呸!”姜云衡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刚抬头吐出嘴里的草絮,还没回过神,就听到她前方一声巨响。
路边马厩,正中横梁直接从中折断,被人砸了个大窟窿。
不好,长宁!
姜云衡大惊,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就直奔马厩。
方未生一脸天塌的表情,跟着赵丹青、燕霖一道前来查看。
马厩里扎放着数捆干草,周围空荡荡,正中间,一道身影垫在下面,小心翼翼的护着怀里的姑娘。
燕霖摸了摸李长宁的脉息,指腹下的呼吸平缓。她眉眼间松了松,道:“没事,还活着。”
至于另一个…
姜云衡瞥了一眼,千秋双眸紧闭,身上扎覆的麻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有些甚至洇出黑衣,胸口半天不见起伏。
方未生正围着他抓耳挠腮,“怎么办?我好像不小心伤了人,他还活着吗?”
“可能死了。”姜云衡接话。
“哇啊啊!”方未生更是惊惶,一扭头瞧见笑眯眯的姜云衡,突然愣住:“欸?你不是那谁…你怎么在这?”
赵丹青这才注意到燕霖身后的姜云衡,她和她有过数面之缘,认出她后,皱了皱眉,道:“你是…江明柔?你怎么在这,还跟在我姑姑身边?”
姜云衡眨了眨眼,实话实话:“我们是旧识。”
说完,她转身跟方未生打招呼,“好久不见,方少侠。”
方未生愣愣回了句:“好久不见…”
回完话后,方少侠又陷入绝望,就差抱头呐喊。
姜云衡咳了声,千秋难缠,却不能死在云川门的手中。江湖和朝堂相互制衡,若被人拿来做文章,其中一方势大,另一方就会陷入困境。
再怎么说,方少侠也是为了救人。
姜云衡暗中叹了口气,观察片刻,道:“方小少侠莫慌,我看这人虽然气息微弱,但并未断绝。若用内力护着他的周身经脉,再佐以丹药疗养,应当…应当能将人从地狱里拉回来。”
燕霖冷着脸补充道:“他是长公主的幕僚,若不明不白死在永州城,长公主不会罢休。”
“应当?”方少侠愁云惨雾,他本意是拿人审问,没想到差点失手杀了朝廷的人。
姜云衡伸手比了个数,道:“五成机会。”
五五开,这说了等于没说。
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方未生深吸了口气,抬手封住千秋周身几处大穴,护住对方岌岌可危的生机。
燕霖拿出的丹药,不论大小,均被方未生一股脑的倒进千秋嘴里。
看得姜云衡直咧嘴。
如此这般折腾片刻,千秋的脉息终于有了活人感。
方未生这才抬手抹去脑门的汗,一脸劫后余生:“好险好险…”
千秋伤的太重,方未生这一剑本不足以要他性命。但是对方旧伤在身,之后又替李长宁挡了伤害,多重叠加之下,终变成重伤濒死模样。
姜云衡也有些琢磨不透,她的目光微晃,视线移到千秋面上,面前的这张脸并不如何出色,甚至有些清寂。
姜云衡从未见过千秋,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她一种…很熟悉的错觉?
长宁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冒这么大的风险?
姜云衡抛出一个猜测:“难道他是奉命保护长宁?”
燕霖闻声嗤笑:“奉谁的命?你蠢也要有个限度,华林和李长宁之间隔着谁,你会不清楚?”
长公主华林,嘉宁郡主李长宁,探花郎姜雪年。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人被赐了婚,一人早早入局,偏偏孤零零收场。
以华林的视角来看,只会希望李长宁从未出现。
被燕霖撕开的真相,久不入梦的人再次被姜云衡想起,心头似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有些闷痛。
姜云衡抬了抬嘴角,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敛了眸,再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