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李彻答道。

“吃的什么？”林摇青追问。

李彻答不上来。

林摇青深吸一口气，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替李彻回答：“吃了空气和尼古丁。”

李彻连忙挣开，他怕呛到林摇青。自己明明洗过澡了。两遍。

“不碍事，已经很淡了，我鼻子灵。”林摇青没松手，把他搂得更紧，带着一种责任，对他说，“小彻，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李彻低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开口说：“盛融科技，那个互联网金融的年报，赵康早早就签了字，我一直没签......”

林摇青听着，没说话，等他继续讲。

“青哥，”李彻喊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们营收涨了四成，应收账款翻了快两倍，账龄180天以上的占了六成，坏账计提比例没动过。”

林摇青听完，看了他一眼，问：“现在报表的坏账率按多少？”

“1.3%。”李彻说完，长长叹气。

听到这个数字，林摇青懂李彻的绝望。

干过金融审计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放在银行都算极低，更别说C端信贷了。

没有抵押、没有担保，半年以上收不回来的钱占比这么高，真实坏账率起码翻几倍。

1.3%，漂亮得不像真的。

李彻和他对视一样，突然笑了，苦笑，说：“应收里面有个东西，有一笔3.7亿，账龄两年以上，挂的是‘关联方代收代付’，没有对应的放贷合同。”

林摇青听完，沉默了。

他太明白了。这钱大概率已经拿不回来了，连去哪了都说不清。但账上还在当资产挂着。

李彻说完了。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ccty5放着世界杯加时赛最后一分钟，双方还在拼抢，解说员嗓子都快喊哑了。

“盛融科技，赵康签了很多年了。”林摇青思路很清晰，望着李彻，意思是这事不是现在才出的。

年年都有问题，年年都出具“无保留意见”。

这就是赤粿粿的财务造假。

企业是主谋，而审计报告上签字的两个会计师是帮凶。

“之前和赵康一起签字的会计师呢？”林摇青问。

“跳槽了，去盛康集团做财务总监，”李彻冷哼，“盛融的关联方。”

懂了。

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

这已经不是失职，是串通。企业做局，会计师被买通配合，一条产业链。

林摇青靠在沙发背上，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些在APP上买理财的普通人，他们看着漂亮的业绩，靠谱的大公司，放心把钱投进去。

他们不知道那些利润是假的，坏账是压着的。资金链断的那天，APP打不开，钱取不出来。买单的永远是老百姓。

“赵康知道你查到了。”林摇青说的是陈述句，望着李彻的眼睛，“他什么态度？”

“明牌了。”李彻低头。

“多少？”林摇青问。

李彻沉默了很久，望着林摇青，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什么都有，讥讽、无奈、自嘲，像在笑赵康，又像在笑自己。

“如果签了。足够让我把剩下二十年的房贷还清。”

李彻说道，安静地望着前方。

“如果不签。赵康在这个圈子里盘根错节，封杀一个三十岁的会计师，易如反掌。”

他平静地像在诉说别人的命运。这些话已经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反刍、咀嚼、消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