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来说，修士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己身修为，需要端正打坐吐纳调息，取其精华，排除过于浑浊或与自己功法体质不相容的部分，这个过程像是用无数层极细腻的纱布堆叠在一起、过滤满满一锅芝麻酱里仅剩的一点香油，还不能让酱漏出来，难度可见一斑，是个磨性子的苦功夫；而李越只稍微动了动手指，四周的灵气便一股脑向他手心里涌去，片刻间便形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漩涡，并有逐渐扩散开去的趋势，仿佛一座五层楼高的蓄水池终于拔掉了小小下水口的塞子……

还没等靳绍宁反应过来，李越早已主动放缓了吸取速度，短短几息之间，他周身便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灵雾，带着体温的灵力一泄入空气中，便被昆仑山内的冷风激出水汽，云团似的沉降下去，真如仙人驾雾之姿——靳绍宁立即色变，出掌按在李越后心，火灵力紧贴着他周身肌肤蔓延开去，切断了他和灵团的接触。

李越迅速收回手，二人就着这样近乎于搂抱的姿势一齐后退，直到确认灵团没有其他扰动，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靳绍宁没有放手，火灵力源源不断涌出，包裹住李越周身经脉大穴，直到他惨白的面容浮起血色、身体也暖和起来，才告一段落。

“是我的灵力……虽然气息非常微弱，但这是我自己的灵力。”

李越仍难以置信，纷乱的思绪如纠缠绞结的毛线团，堵得他一时不知作何想法是好；眼见灵团流转不休，渐渐溢出了朱红山门的边界，靳绍宁拉着李越继续后撤，让到了第一道牌楼之后。

“按理说，对自己灵息的判断应该比较敏感。里面是否有混杂其他的…嗯……”

靳绍宁斟酌着发问，想要尽量委婉一点；李越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只淡淡摇头，不做任何解释：

虽然理智上知道师父和姐姐大概已经不在了，可他仍然不想亲口说出类似的话，仿佛这样的慎重和避忌天然具有魔力、能在冥冥中保留下一丝希望似的。

“我要试着破除这个灵力层。”他道，“请你避开一点，保重安全。”

以他们二人的修为，怎么看也是化气初期的李越比较需要保重安全。靳绍宁刚想劝阻，只见李越转身面向灵团，冷飞白在手中挽了个花，忽然飞身暴起，一刀劈向灵团正中，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混乱灵气被扰动，顿时翻起滔天巨浪，裹挟在其中的冰晶疯狂翻卷着，在日光照耀下，投射出无数尖锐的寒芒；

剑招连绵攻出，以灵力代剑气，和反扑而来的灵气相交战，一己之力面对如此庞大的力量，一时间竟也不落下风，一招一势中，灵气之纯正森严，剑修基本功扎实得甚至有些严苛。

这是靳绍宁第一次目睹李越以真身施展无妄剑诀，这套剑法招式不多，不出杀招，便总是那四五式翻来覆去衔接变幻，颇有大道至简的意味，实战效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施展者本人的临场应变能力和战斗天赋；

靳长老本人就是个战斗经验丰富的修士，能以门派弃徒之身，从凡界这样波诡云谲、动辄以命相博的下界厮杀飞升至此，必然不是什么善类，可就算以他的视角冷眼评判，李越的技巧也是相当精致的：出招干净利落，敏锐、机警，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极精准的判断，一招一式能攻击到怎样的范围、力道如何、会引动怎样的后果……这样刻骨的驾轻就熟，非旦夕苦功不可得。

“别慌，我在呢。”

靳绍宁折扇一挥，将呼啸着向外冲出的灵气一巴掌扇回山门里，向猛然回身警戒的李越传音道。

眼前灵团已然被搅动到了极致，反复胀缩不停、毫无规律地快速鼓动起来，仿佛昆仑里山忽然生出了心脏似的，李越顾不得道谢，双指抹过刀刃，擦出嫣红血痕，周身灵力顿时为之一振，无妄剑诀上九式悍然出手，将一道稀薄灵光打入紧缩到极限的灵团深处。

这一次，灵气膨胀来得比之前所有鼓动都要剧烈，冰晶轰然爆散，扑在靳绍宁的防御灵光上，淅淅沥沥滴落成水，四周山壁树木结结实实糊了一层，一时间天地具白；

李越的帽纱在奔涌的灵风中剧烈飘动，很快结满了冰晶，连带着整个幂离一起打着旋儿飞了出去，他持刀向灵团深处，另一手仍不断滴下鲜血，勉强维持刀锋刺出的姿势，直到自身力量和灵团的膨胀一齐到达了极限，才强撑着释放出最后一丝灵力，掐诀点向刀尖所指之处。

“……破！”他低声喝道，灵团深处应声炸起惊雷，那是李越方才埋进去的雷符符纸。

一时间，掩藏在灵气中的所有细碎电芒全部被吸引到了中心，将整个门派驻地闪成了一枚巨大的灯泡，灵团被电得四分五裂，含着冰雪冷意的水汽翻涌着四溢出去，自崖壁边高高垂挂而下，渐渐露出其后无极门的真实景象，霆音回荡在山坳间，久久不曾散去。

李越：……！！

“撤！往后撤！”靳绍宁忍不住高喝道，“别进去！”

数道火灵力自身后冒出，如禽爪般猛地将李越一裹、向外倒飞去，一大股黑液毫无征兆地自灵团中喷涌而出，正扑在李越刚才栖身之处，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落地，迅速沿石阶漫流开来，更多黑气黑液喷洒着射出，迅速遮蔽住日光与晴蓝的天。

脚下，黑液黏糊糊地没过第一道牌坊柱础，靳绍宁将李越往身后一放，折扇翻旋，接连挥出四五道灵光，却不是惯用的火法，而是一种极艰深、见所未见的水属性法术，如冰似练的几道透明水带蛇行射出，自各个方位围堵向外泄的黑色黏质；一片混乱朦胧间，没有了冰雪灵风的遮挡，隐约可见其后破败倒塌的青瓦残垣，半扇带着火痕的朱墙孤独立着，遮掩不住更远处大片空旷萧索、杂草蔓生，哪怕匆忙一瞥，也可毫不费力地发现其间残留的巨大爆炸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