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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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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心口又胀涩起来,真气差点流岔,当即端正身姿,闭目调息。

玄乙这时,又觉得他像那个安和沉静的温郁了。他在温郁对面坐下,慢慢擦着斩渊。

刀身被麂皮磨过的时候会发出很细的鸣震,忽然,刀身震出一抹嗡鸣。玄乙擦刀的手依旧很稳,身体却紧绷了起来。

陌生的郁躁来势汹汹蓦然涌上温郁心头,后腰的渊合印蓦地腾起一股冰冷的杀意来!他没来得及辨认那悚然杀意缘何而起,一把握住了玄乙的咽喉。

玄乙突然被他掐住要害,下意识握紧了斩渊的刀柄。暗红寒光从刀刃上一闪而过,照进了他错愕的眼睛。

院外传来几声刀剑交鸣声后,望朔的声音传来:“屿主,残存尸傀已清。”

玄乙无法应声,也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温郁,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他的手从斩渊上慢慢松开,温郁的手指却又收紧了半寸。

冰冷的肌肤几乎被紧贴着的颈脉烫到,玄乙的喉结在他的掌心动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阵压迫的钝痛伴着窒息之感猛然蹿起。

他倏地松开手,指尖困惑地顺着缠骨环摸了摸。那环半点没有收缩的动静,仍旧牢牢守在咽喉处。

玄乙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嘴角却弯了一下:“想杀我?”

温郁摊开右掌,陌生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并没有找到想杀玄乙的理由,而之前那些窸窣动静他听得分明,拙略伎俩,不值得他动杀意。那么……这股杀意,是从何而来呢?

他的目光移向玄乙的小腹,对了,他身上好像还有渊合契的秘印。刚才那股杀意,显然是玄乙的。

玄乙想杀他?还是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但耳力和感知如此敏锐的人,怎会躲不开他这随手一掐?

他按着模糊的记忆,运起太玄经去封堵渊合印,却发现,之前行之有效的隔绝之法,竟没用了!

太玄经冰凉的内力触及渊合印时,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从边上滑开了。

他一连试了几次,玄乙终于微微叹了口气:“温郁,你不会以为,同样的招数,你还能在我身上用第二次吧。”

温郁心口涌上一阵酸疼,竟阴差阳错地体会了一把如鲠在喉,眼尾红得跟玄乙不相上下。

此人一时杀不了,渊合契和太初印仿若一对生死契,一损皆损。他倒也并不为此着急——心绪而已,太清剑法也能常应常静。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了缓心口的异样,拎着孤月出了殿门。

院中寒风飒飒,窗口那株的梅一半的枝条死寂漆黑,另一侧也是枯瘦,但总算憋出零星两三个花苞。

那些摇摇欲坠的花苞被温郁路过带起的风扫下,不甘心地滚落在地。

玄乙捂着脖子,挨过那一阵眼前的眩晕,又缀在了温郁身后。看他旁若无人地在月下踏过地上瑟瑟的花苞,抽出了剑。

这是他第一次看温郁用这套剑法,孤月横转,舒展轻缓,无一处凝滞,无一处停留。那道不徐不急的清光一视同仁地划过风雪草木,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一叶孤舟。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①

玄乙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温郁的杀意和忽视,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些都没关系。他现在还活着,不再命若衰草,便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别无所求。

月渐西沉,天光微白,他走到廊下,对温郁道:“练了一夜,吃点东西。”

温郁没听见似的,剑势圆转,清姿卓然。玄乙走了几步,挡在了他的剑路之前。

温郁被他挡住,便收剑转身往殿里走。里头刚摆了一案早膳,冒着淡淡热气。他视若无睹地路过案几转进内室,借重重帘幕屏风隔绝了玄乙的视线。

玄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端起了一碟渍梅花并一碗粥,慢慢踱进了内室。温郁正在窗边闭目调息。玄乙把粥碗放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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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郁淡淡道:“我不需要吃东西。”

玄乙默默摩挲着碗沿。白色的米粒静静躺在浓稠的汤水里,上面逐渐凝起一层光润的膜。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沉默地看着温郁筋骨分明的手腕。

温郁感到一股闷沉感正往上涌,又缓又重,顶得他胸腔发紧。他似乎能听到玄乙的心跳,一下一下,迫人心神。他睁开了眼睛:“出去。你很吵。”

玄乙将袖子一折一折挽上去,坐在他身边,重新端起了碗:“忍着。是你自己跟我回暗屿的,那就归我管。”

温郁的视线落在玄乙腕上露出的缠骨环上,忽然觉得不大自在,好像脊骨被冰锥贴了一下似的,发麻发凉。

他将这感觉归咎于锁住颈喉的缠骨环,伸手搭在漆黑的铁环卡扣处,太玄气劲奔涌而出。

玄乙发出一声闷哼,腕间那道缠骨环迅速收紧。锋利的金属边缘割开了皮肤,血从环扣处迅速淌出。玄乙面色苍白地任血长流,舀了一勺粥凑到温郁唇边:“不想喝粥……想喝血?”

血气蹿进温郁的鼻子,呛得他向后靠了靠。他的手从缠骨环上落下,低头去看玄乙的手腕。几滴血顺着肌肤滑落,滴在碗里,洇开一小片殷色。

玄乙用流着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颌:“我自有千百手段。可不愿意、不舍得用在你身上。”他笑了笑,“但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取来,血也好,命也好,你想要,便拿着。”

温郁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沉闷变得更重了,近乎钝痛地堵在那里,坠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些。

他偏过头,将下颌从玄乙指尖挪开,从那碟子里拈起一朵渍梅花放进了嘴里。

他忽然感觉这世界好像有了些许趣味,面前这个人锁着他,却什么都给他;想杀他,却又念着他。

窗外一声海雕唳啸传来,玄乙摸了摸温郁的脸颊:“我去去就来”。

半个时辰后,玄乙处理完昨夜的扫尾,匆匆推开门,看到温郁还在原地打坐,微微松了口气。他还没说话,温郁先开了口。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玄乙一愣:“什么?”

温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凑近,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檀香、陈墨、混着土的血味和……”温郁细细分辨道,“至少三个人的气息。”

他退开半步,握着玄乙的后颈,指尖逼出一点血来,银色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梅香,清冽冷冽。

他将手指按在颈侧,在苍白的皮肤上涂上了一抹银。

玄乙任由他摆布,心跳得快极了:“这是……做什么?”

温郁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留个标记。”

玄乙不明白这标记有什么用处,但总之温郁不会杀他,但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方才急报玉衡被重伤,查到了他藏身的地方,他得去趁热打铁。

但这话不能跟温郁说,万一他要跟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玄乙顿了下,道:“最后一批聚气石到了,我去海市蜃楼平账。”

温郁偏了偏头:“几日?”

“三日。”玄乙道,“我会尽快回来。”

温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去吧。”

空寂的大殿里,温郁竟久违的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远处有微弱的光,他朝那光走去,越走越近,终于看清,那光的尽头是玄乙。

玄乙站在一处断崖边,崖下有万丈深渊,黑雾翻涌。他回头看温郁,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我要去找执清了。”

执清?温郁心中蓦然升起一点迷茫,随后才从蹭蹭记忆中翻出了关于这个名字的零散片段。他不以为然地想,我不是就在这?你去哪里找?

随即,他便看到玄乙向身后的深渊倒去。

温郁心头重重一跳,仓皇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他眼睁睁看着玄乙的身影被黑雾吞没,后腰渊合印的位置骤然爆发出灼热的痛楚,那痛楚如此剧烈,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烧穿。

睁开眼时,额头冷汗涔涔。他坐直身,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悸的灼痛。

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炭盆将熄未熄,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驺虞蜷在门口,被他的动静惊醒,抬起头警惕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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