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守山童子从门外走进来,踌躇地对坐在石台上的定一道:“师父,外面来了个女客想要见您。”
定一不以为意挑起眉头:“什么女客会跑到这里来?”
守山童子还未回话,众弟子窃窃私语,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穿金戴玉的身影缓步进来,怯生生对着定一福了福身子:“道长,妾身是山下修士安裴然的妾室,想在观中清修一段日子,顺便求些符纸。”
定一轻飘在她鼓起的肚子上一扫,道:“寺庙在对面的山上。”
“妾身刚从鸿福寺下来的,那里的住持听说妾身家里出了怪事,只说寺庙不解妖邪,道观在对面的山上。”明锦扶着肚子,愁容满面,可怜道,“妾身爬了好久的石阶,好容易到了这里,只求道长给个容身之处,让我养一养胎。妾诚心而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清一仙宗的辟邪之物最灵验,再怎么重金请也不为过……”
听闻她愿意重金买观中辟邪之物,可以给观中增加进项,也算诚心而来,定一道人的神色松动,毕竟谁也不肯把钱拒之门外。
偶尔山下也会有凡人入观清修,待不了几日便离开了。弟子们看这次是个孕妇,皆面露不忍;定一道人微微一笑,随手一指苏奈坐的长桌,说“那你去吧,跟着他们修炼”,弟子们更是敢怒不敢言。
那妇人不知内情,倒是欢欢喜喜,挺着肚子去了,在那一群鸡精和猪精之间犹豫地瞧了瞧,最后捻着帕子,小心地贴着苏奈坐下,毕竟这个模样最像人。
弟子们继续上课,没人注意苏奈和明锦却已在桌下交握双手,激动地摇晃起来。
明锦侧过身子同她耳语:“好奈奈,收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好险没耽搁事。”
苏奈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悄声问:“二姊姊家里出什么事了?”她来得利落,反而奇怪,明明上一次明锦根本不肯离开安家。
“别提了,有一晚我闻到很重的血气,第二天才知道家里进了盗匪,误伤了琴霜。那女人命大,竟还吊着一口气,只是安裴然受了打击,整日守着琴霜,倒是看我不顺眼起来,总是怪我把申屠草卖给别人!”
明锦道:“男人真是惯不得。琴霜差点死了,他突然便知道珍惜。我在他眼皮底下左右都是错,倒不如离远些,干脆出走几日,让他念起我的好来。”
原来是这样。
苏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管怎样,明锦来了清一仙宗,苏奈有了底气,粗略把海神的事讲给了明锦,讲到最后,明锦的手心里都是滑腻腻的冷汗:“你真把海神砍了一斧子?这样做,会不会得罪神仙?”
“那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再说了,定尘说过,海神是妖邪假冒的神哩。”
明锦的侧脸突然有些发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奈问:“二姊姊,你怎么了?”
“没什么。”明锦回神,笑道,“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天下男人这么多……安裴然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个普通的修士。”
“对,实在不行,二姊姊干脆换个男人。”苏奈不知明锦嘟囔些什么,抓着她的手同仇敌忾。这次见面,她总感觉明锦的气色没有从前好了。
“安裴然刚将名下铺子和宅邸过在我名下,我一去不归,他若报官就麻烦了,先冷一冷他,待我悄悄将东西折了现再走不迟。”明锦下定了决心,转过话头,偷瞥定一一眼,“你说这里有大姊姊和苗姗姗的下落?”
苏奈正欲开口,架不住定一沉着脸叩了两下桌案,苏奈瞬间坐直,尾巴尖都绷紧了。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同明锦咬耳朵:“二姊姊,这定一做过匪,杀过人,我们小心些。”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半路出家的道士,带几个过家家的孩子。”明锦嫌弃地将这寒酸的山洞扫过一遍,掸了掸华贵的裙,唇角依然笑吟吟的,“你二姊姊又不是那几个鸡头了,他若能识破我的妖身,当我明锦在人间这几百年白混!只可惜这几日只能睡在破地方了。”
明锦的傲气令苏奈大为振奋,啪地把方才挣的那包银子拍在明锦腿上:“申屠草只仓促救了个凡人,没卖上钱,反倒连累二姊姊受了委屈。”
打开看见珠宝金银,明锦眼都直了,笑逐颜开地收好:“自家人哪有什么委屈,男人是一时的,咱们姊妹才最重要。你确定苗姗姗当日跟着清一仙宗的人走了?”
苏奈道:“我应该没记错,可是没打听到梦瑶。”
明锦凉凉道:“说不定姗姗早换过名字,换了皮也不一定。找她,兴许比救大姊姊容易多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奈恍悟。苗姗姗在山中便已换过两次皮,难道一定固守着同一个身份吗?时间过了这么久,若她在仙宗换过皮……“梦瑶”兴许早“死”了,自然便打听不到了。
“我有个法子!”
“我想到个办法,可试试姗姗在不在山中。”
红毛狐狸和野鸡精几乎同时开口,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笑意。
*
这数日,天还未亮,一个仙宗弟子便被阵阵飘到鼻端的异味惊醒。
辗转反侧,蹙眉起身,瞥见窗洞半开,冷气携着丝缕臭气吹进来,他浑身一激灵,提起剑跃至窗边。
警戒半晌,确认没人,一剑削向窗台,一团散发臭味的软肉掉在了脚上,惊得他失声惊叫,旋即戛然而止。
“搞什么啊。”他一脸恶寒地拎起那东西的尾巴——一只恶臭的死老鼠在空中旋转,“山又闹猫了吗。”
也不是他。
此时此刻,苏奈猫着腰从窗下快步挪过去,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个布袋,布袋里装满这几天她捡来的死老鼠。
这可是苗姗姗从前最喜欢的零食。
她悄悄弄开窗,将死老鼠放在弟子窗口,然后躲在窗下观察他们的反应。那臭猫白日里装得一本正经,混在弟子当中,她就不信她在夜深人静,无人看见之时,还装得下去!
可苏奈沿路挪过去,一连放了五六只死老鼠,这些道士女冠有的作呕,有的尖叫,有的大骂乱砍,没看到谁如苗姗姗一般狂喜,把老鼠塞嘴里咬得咯嘣脆的。
正凝眉思忖,一只死老鼠被丢出窗外,正砸在苏奈脑袋上,她瞳孔一缩,差点尖叫出声,那死老鼠又在她颈上弹跳了一下,红毛狐狸连蹦带跳才将死老鼠从身上扒下来,欲哭无泪好半晌,才嗅了下衣袖。
太恶心了,呕!
可在弟子窗下,苏奈不敢闹出动静,眼珠子转来转去,只得强忍恶心拈着尾巴把死老鼠捡回布袋,遥遥地看见了同样拎着个布袋,弯腰行走的明锦,从背后转过来。
明锦捂着鼻子,冲她摇摇头。
两人挨家挨户派发死老鼠,把所有弟子都试了一遍,竟没发现一个疑似苗姗姗的人。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臭猫也如自己一般爱上了熟食?
苏奈看见明锦急促地给她比划着什么。红毛狐狸还沉浸在思考中,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见旁边门内隐隐的人语和犬吠,下一刻,一条恶犬冲出门外,狂吠着向她扑来。
吧嗒一声,布袋落在地上。苏奈化为原型,弹射出去。
明锦早在里面的人出来之前便藏在门口,只隐约听得两个弟子说:“仙宗里野猫成患,到处都是老鼠,扰得人没法睡觉,且放狗去驱赶……”
远远地,看见红毛狐狸被狗追出一里,只剩残影,明锦把手放在胸口,心惊肉跳。她一把年纪了,果然就不该答应苏奈,用这么不靠谱的法子!捡起一块碎瓦,本想施个法术,帮苏奈砸开恶犬,可突然有些使不上力气,胸口气血翻涌,阵阵作呕。
明锦一把托住往下坠的肚子,揉捏泥团一般往上扶了扶,重塑好形态,随后便慢慢往自己房里挪去。
奈奈,你只好自求多福了。不是二姊姊不帮你,实在是这清一仙宗的饭太难吃,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苏奈越跑越快,可仙宗的恶犬又岂是寻常凡犬,嗅出狐狸的气味,愈发兴奋,好几次险些咬住她的尾巴。
苏奈也不知自己狂奔到了哪里,四周隐有风起,木叶潇潇。风推着她的背,忽地从背后将她一托而起,苏奈被一人携到树上,眼看着落叶如雨间,那狗在眼皮底下直冲过去。
那人这才带着她飘落而下,步履极轻,拉着她躲进一处房舍,恶犬疑惑地掉头冲回来时,他正好轻轻闩上门。
狗在院外徘徊,不甘地吠叫。
一盏烛火照着案上的长卷,长卷上布满字画,皆是用特殊的墨绘制,幽光如星海,沿着长卷铺陈的轨迹,一直从案上蜿蜒到地上。
苏奈回过眼,看见救她的少年头发未束,缎子一般披散在中衣上,他转过脸,异色的瞳孔被烛火映照,整张脸庞,比那发着光的一卷字迹更加幽丽静谧。
苏奈激动地拽住他的手腕:“定尘,你没事吧?奴家本来想去救你,可又不敢乱走……”
定尘默了片刻,请教道:“那你方才在干嘛?”都跑到这里来了。
“奴家本想去找定嘉……走的好好的,不知从哪窜出只狗……奴家一害怕只能跑。”苏奈不敢承认死老鼠的事,眼神躲闪,干脆倒打一耙,“你没事,干嘛不去找奴家?你可知道那渡化有多无聊,饭有多难吃,你是不是把奴家忘了?”
一想到她恐怕是贼心不死,时常半夜骚扰定嘉,到了很过分的地步,才会被人放狗咬,定尘脸上清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冷。看来有没有他,都不影响狐狸精采补,罢了,本性难移是他一早知道的事。
只是他不在岂不是更好,又何故舌灿莲花,还说要来救他……
但是,他是定嘉小叔,又是众弟子之长,若是撒手不管,如了她的愿,岂非失了护佑宗门之责。
这般想着,定尘的心反倒沉静下来。
“师父罚我关了禁闭,我没出过这间房舍,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知。”定尘看了看她,可笑红毛狐狸一脸愤懑,“至于你过得不好,定嘉都不帮你,我又怎么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