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要留在此地,”祝寒枝拍了拍榕树,示意他低头,“它听了你的话本,舍不得你走了。”
赵玄这才发现自己衣带被树枝缠住了。
他把衣带从枯枝上小心解了下来,刚要离开,忽的意识到,祝寒枝方才是在同他开玩笑。
他心里忽然很高兴。
在祝寒枝疑惑的目光里,他放声大笑。直笑得摔坐回秋千上,袖子被枯枝划了个大洞。
·
一如来时,她们走的时候也静悄悄的。
赵玄没有同几位夫人当面道别。祝寒枝同她们并不相熟,他又是喜聚不喜散,故而只在门房留下了道别信。
祝寒枝从渡口租了船。她们要先入平城,再随商队出关。
赵玄坐在船头,看着河水从指缝间流走。忽然,一条通体白色、只额间一抹朱红的小鱼游到了他的手边。
他又惊又喜,小声问道:“额红,是你吗?”
鱼儿奋力跃出水面,红色的鱼尾砸起了很大一朵浪花。
“你现在有鱼了。”祝寒枝垂眸看着他,手中的船蒿轻轻划过水面,“书生,你有什么心事吗?”
赵玄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如沙散,”他抱膝靠着船舱,下半张脸埋入了臂弯里,“胜星多啊。”
祝寒枝放下船蒿,也抱膝坐在船头。她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听着水声、树声和鸟鸣声。
她一边哼着歌谣,一边轻轻拍着赵玄的后背。
一下、两下……
很久以前,东海崖畔有一颗桂树,桂树下有一丛小花。
有人在崖边赏日,有人在树下乘凉。数百年过去,沧海桑田。东海水枯,再无人踏足崖边。
桂树如何想?桂树不如何想。
天上落雨,它便长出新叶;到了时节,它便吐露花蕊。
直到一个修道的童子登上山崖。
第一日,她在崖边打坐。离开前,把葫芦里的水倒给了它。
第二日,她在崖边打坐。离开前,把缠绕在它身上的祈福绸带剪掉了。
第三日,她在崖边打坐。离开前,把书留在了树下。
第四日……第五日……就这样,她在崖边打坐了十年。
这次,她带了一柄斧子。
桂树想,她怎么带了一柄斧子上山呢?是要斩我吗?
这十年间,她并没有付出过什么。只是静坐在崖边,念念经,练练剑,偶尔给它倒些水。
她也没有向它索取过什么。祈福的桂枝、熏衣的桂花……只有枯枝坠落时,她才会回头。
但是,如果她需要,那就斩我吧。桂树想。
这十年来,她无所求,故我能无所为;她无所为,故我仍能为我。
为树、为舟、为桨,不过修行。从前,君为君,我为我;此后,君亦为君,我仍是我。
她举起板斧,却不是向桂树砍去。她劈砍着东海高高的海崖,劈砍着自己曾经打坐修道的地方,日日复夜夜,月月复年年……
又是十年过去。
她举着早已腐朽的斧头,沿着积年累月劈出的沟壑深凿。终于,东海的海崖崩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百年来途径五湖四海的流水,最终归于东海。
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涛声中,桂树看见她变成了一只飞鸟,扑向了高悬的烈日;又似乎变作了一尾鱼,纵身一跃跳入东海。
桂树如何想?桂树想,来世,我不要再做桂树。
或做人,或做葫芦、做银斧。
惟愿遇一无所求之人,惟愿做一能无为之物。
惟愿千般缘分尽,她仍是她,我仍是我。
……
赵玄睁开眼。
没有桂树,没有海水。
梦中的一切都如泡影般消散。
船桨划过,激起层层涟漪。月光透过林梢,在水面留下朦胧的树影。
水中树影摇曳,花儿似仍在枝头。赵玄目送它离去,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