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故事发生在甲朝乙村。
乙村有书生丙,屡试不第。村外有一湖,湖中有鱼,丙每每不得意便会到湖边钓鱼。
水边有一狸。狸甚瘦,常在旁咪咪乞食。丙钓鱼只为解闷,不为饱食,遂常以鱼赠之。某日,狸食鱼后,竟变为一玉面书生。
狸与书生共坐湖边。狸提起书生屡试不第之事:并非君腹内草莽,而是君得罪了考官大人家的公子丁。公子丁亦喜钓鱼,却屡屡无功而返。某日垂钓,见君不撒饵,不用弯钩,却获一大鱼。公子丁心生忮忌,央告其父:便叫他钓一辈子鱼,做个渔翁去吧!
书生先是大怒,而后大惊:此等秘辛,尔如何得知!
狸亦惊:我咪咪也,知咪心有何难?
书生仰头长叹,面露疲色。不料狸亦仰头长叹。
书生笑问:你一野狸,有何可叹?
狸哭道,吾本是野狸,偶得仙人点化,变作人形。既为人,必做人间第一得意事——考取功名。谁知考中探花,却被圣人赐婚,择日尚公主。
然纵侥幸托为人形,寿数却不改。公主青春年少,吾人事不懂,人情不通,岂敢耽误。见君有求取功名之意,又有怜爱弱小之心。愿李代桃僵,请君入城与公主完婚;吾自留待村中,重考功名。
书生叹道: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得狸奴回报鱼米之恩。
思量再三,书生终于同意。后来,书生尚公主,狸奴考功名。各显其能,各得所愿。
然书生不知,甲朝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狸奴亦不知人心之恶。丁溺水而死,它本以为出头之日在即。却不料丁后有戊,戊后有己……忮忌无穷匮也,出头之日无可盼也。
最后,书生郁愤而死。狸奴流浪山野,不见踪影。
祝寒枝道:“听起来是个悲剧。”
“是啊,”赵玄提起鱼竿,对着空荡荡的鱼钩叹了口气,“一场因钓鱼引发的悲剧。”
祝寒枝欲往湖中再撒鱼饵,赵玄却笑着拦住了她。
“愿者上钩。钓鱼也是要看缘分的。”他拎起鱼竿,轻轻拨弄水面,“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猫妖就算找上我,我也没有鱼可以给它。”
话刚说完,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赵玄回头,眼前金光乍现。他急忙侧目回避,再睁眼时,只见金剑飞过,悬停在祝寒枝身侧。
他重新看向来者。
它身形高大,几乎遮住了日影。枯树般斑驳的皮肤,似乎风一吹都会哗哗掉皮。巨大的砍伤横贯胸口,皮肤却只是泛起白色,它也丝毫不受影响,行动自如。
比起人,它更像是……一棵树?
“山君说的那只杀人潜逃的树妖,便是你吧。”祝寒枝平静道:“仙凡有别。不伤凡人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树妖嗓音尖细,不语时喉咙中发出会“嗬嗬”的喘气声。
它雾似的消失不见,转眼又聚拢在祝寒枝面前。青色的藤蔓贴着她的身侧游走,触须抚过她手中的金剑,“你不能杀我。天道对你的规矩,可比对我的严苛多了。你也不想年纪轻轻的,就被天雷劈成两半吧?”
祝寒枝不语。青鸟在她头顶盘旋,替天道传达“不许妄动,不许滥杀”的警告。
赵玄亦安静不语。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立誓绝不像夜访画皮鬼那次,给敌人发难的机会。
直到祝寒枝站起身,他看见祝寒枝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食指朝他勾了勾。
他试探着向前挪了挪,确定没会错意,大胆向前走了起来。虽不知那张符纸能护他护到何种地步,但有祝寒枝在,总不会出事的。
树妖果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朝他扑去。祝寒枝未动,金剑已飞了出去,绕过赵玄,刺向袭击者。
赵玄被祝寒枝拎着衣领丢到了远处。金剑追她而来,她抬手接过,不劈不砍,直直向前刺。金剑穿过树妖的躯干,将它与身后的杏花树死死钉在一起。
它吼叫,嘶鸣,却无法再像方才那样变成雾气。祝寒枝从袖中取出符纸,一张接着一张的往它身上贴。听着那些刺耳的声音,她依旧没什么情绪浮动。
她平静道:“随你怎么说。他没死,你没死,山君托付的事我也做完了。两全其美。”
赵玄此刻才明白过来,祝寒枝在此等候,并非完全是为了等自己。他在做自己的事,她也在做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
树妖身上被贴满了符纸。它渐渐与树干融为一体,喉咙中再发不出声响。它的面目隐去时,原本光秃秃的树干忽的开满了杏花,雪似的飘落。
赵玄弯腰捡起打斗时金剑斩落的杏花枝,模仿祝寒枝方才的动作。枝摇叶落,不像杀招,更像起舞。
他扭头看向祝寒枝,问道:“仙人都是用剑的吗?”
“不全是。”金剑从树干上拔下,白色的汁液顺着创口缓缓流下,“师姐贯用符篆。我随师兄习剑,打斗时用剑更顺手。”
赵玄点了点头。
他心里暗暗揣测:不知话本《泗水村奇事》中的那位师兄,较之她口中那位师兄,相差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