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不知道他俩在装,能感觉到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当所有人都是这样。”余咸的视线越过小河,抬头望向缺月,“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化妆舞会,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随时准备好逢场作戏。生活是一场虚伪的表演,爱更是恶心地令人作呕。”
淙淙流水里,渺渺夜色中,他的声音好像散开的薄雾,飘荡在河水上方。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悲伤,只是简单地述说着。
可游空山感到一种难捱的悲伤,如河水,如月色,不重,很轻盈,但铺天盖地,充斥在呼吸间,快要无法喘息。
现实版楚门的世界。
父母即演员。
他们为了可笑的体面和尊严,人为构建出一个楚门的世界,余咸从小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满是虚情假意的世界。
他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所以只会更加痛苦。游空山不敢想余咸在得知真相之前,他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活在世界上的人的。
在搞清楚真相之后,他又是怎么看他的父母的。
游空山紧紧抱住余咸,试图把自己的体温,通过拥抱尽数传递给他。
很久很久之后,余咸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我在生命最初时产生的猜想不算错。我当时弄不清父母一直在演戏,是因为除了他们之外,很多人也太假太假。”
“……什么?”
余咸不让游空山抱着他了,掰开环在腰上的手,和游空山挨着肩膀坐好。
他偏过头,驻水的漂亮眼睛看着游空山,旧事重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觉得世界上有npc吗?”
他笑了笑,睫毛弯弯:“因为我见过呀,不止一个,很多很多。”
“……什么?”游空山没反应过来,话题转了180°,从原生家庭一下子转到超自然事件。
余咸好脾气地认真重复一遍:“我见过npc,很多很多。”
“为什么这样想?”游空山努力平复自己快上200的心率,尽量不显得震惊地问。
“太假了,有时候还会出bug,”余咸说,“就像远离主角和剧情的背景板,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不停地重复重复重复。”
“你要是活在雨永远在周一早上8点下,保安大叔的狗永远挑周二下午4离家出走,周三的面包店固定打折,而且一直都是同一款商品,周四领居家订的鲜牛奶从不会按时送上门,因为快递员要在街口英雄救美……单调到枯燥的重复,好多年都不会改变。”
余咸叹了口气,拍了下神游天外的游空山:“我说完了。”
他摊开手:“就是这样。”
游空山懵了,唯物世界观受到冲击,脑子直接宕机:“你怎么知道快递员要英雄救美?”问完他都觉得自己是傻逼。
“因为新闻会放啊,”余咸又叹气,“每周四的固定节目,同一个快递员每周相同的时间在同一个路口救人,放了好几年,没一个人发现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游空山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遇到过这些事……不是质疑你的意思。”
“我知道,”余咸的声音变得轻快,“你的世界都是更真实的人,我很早就发现了。”
“你小时候很外向,见不得人落单,非要我和你做朋友,就像高二开学那会一样,但明目张胆多了,也没那么不自然。主动和老师申请做我同桌,班里玩游戏时拉着我一起,还要和我一组。”余咸陷入回忆里,“那会儿我们亲密无间形影不离,那会儿我们白刃不相饶,事事争第一。”
“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说,“我们的关系非常好,比你想象的还要好。我很了解你游空山,你也很了解我。那时我们都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跨越了万千山水,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虚幻,如梦幻泡影。游空山记不清了,脑袋好像被烧红的铁丝搅了一样,突突地痛,记忆五感都混在一起,眼前不断闪过重影。
——游空山,我不要和你说话!
——游空山,你吃不吃冰淇淋?
——游空山,这次考试我超过你了!
游空山,游空山,游空山……
好像迷失在破碎的记忆里,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回到现实。
游空山分不清了。
风声灌入耳朵,他听到余咸的声音。
“你知道吗?你的世界很真实,连带着我的世界也变真实了。那是我第一次不再隔着厚壁障走马观花,我真切地知道脚下的大地、头顶的蓝天以及生活在它们之间的人类是真实的,如此的真实,喜怒哀乐、风雨雷电、命运无常……那么的真实……”
“我很高兴,你邀请我去你家玩,我才知道真正的家人应该是港湾的存在,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原来自然动人,而非我父母那般僵硬锋锐。”
余咸看他的眼睛,笑着说:“谢谢你啦,带我看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话,谢谢你啊游空山。”
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让我不再孤独地游荡在没有彩色的化妆舞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