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御诸立在窗前，眸色清淡，字字剖破内里棋局，不带半分迟疑：“那日你与瑾宣交手缠斗、命悬一线之际，景态宫内动静极大。宣妃心系宫外动静，察觉殿外厮杀，本欲移步查看。是萧羽及时入内，闭门阻绝内外通路，将她困在景态宫中。”

李凡松不解：“瑾宣为何能对同门痛下杀手？”

顾御诸唇角掠起一抹凉薄轻笑：“萧羽尚且手足相残罔顾血亲，瑾宣所为，不过小巫见大巫。我都怀疑他俩是不是沆瀣一气有一腿，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男人。”

李凡松瞠目结舌，无言哽咽。看向瑾玉，心下叹气：这瑾玉公公竟然这样正经。

“究其根本，不过一句——瑾玉心向白王，仅此而已。”

瑾玉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疲惫的落寞。

过了许久，瑾玉才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无尽担忧与酸涩：“我知道瑾仙的性格。我与他最为亲近，数十载朝夕相伴，无话不谈，是五人中最交心的一对。我若身死，他绝不低落。”

“可白王殿下素来仁厚通透，重情重义。他本就身处棋局、步步维艰，如今再听闻我身死，必定心中悲恸，徒增牵绊。”

瑾玉语声沉沉，满是忧心，话音落罢，屋中静了片刻。

“有我不怕。”顾御诸干净道。

瑾玉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犹疑：“瑾宣身怀虚怀功，又有萧羽在朝堂之内为他遮掩，天启内外，皆是他们布下的罗网。”

“此间或许仍待探查。”她挑眉，“总归，还算意料之内。”

瑾玉目光微移，扫过她身后沉寂之物，长长吐纳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头终于松弛，颔首释然：“看来你早已胸有成竹。”

他微微欠身，语声谦和：“此番，多谢二位相救。”

“你变得很客套。可十年前你我分明还几乎日日见面。”顾御诸忽道，“我的老朋友都死了。古尘、姬虎燮、忘忧，但他们圆满。如今只剩你与天尘、雪月城几人，我不至于薄凉到对朋友的死无动于衷，我不乐意看你们失意，你应该明白。”

李凡松这才想起，皇家藏书阁建立后师父常年登临，瑾玉公公自幼便于藏书阁当差，与师父私交也该甚笃。

瑾玉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动容。

“我从前总以为，你我道不同。”瑾玉缓缓抬眸，望向窗前静立的女子，语气坦荡温和，“你厌弃朝堂诡谲，而我身在深宫，身负宫规束缚，半生浮沉于皇权棋局。故而这些年，你我渐渐疏远，少有深谈，我只当你心底是怨我妥协皇权，未曾为琅琊王爷、为心中道义多说半句。”

顾御诸惊讶：“你们究竟何以将他看得这么重呀？”

瑾玉一惊，似是没料到顾御诸会这般大的反应。

顾御诸似是积郁已久。李凡松站在一旁惊讶。往日里师父大多是淡漠疏离，纵是动怒也是冷言锋语，这般孩子气一般，眉头蹙起、两颊微微鼓起，抱臂站在那儿闹别扭的模样，他当真极少得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晃过街头小摊三色丸子售罄之时，师父那同款闷闷不乐的神态。

顾御诸抱着双臂，在窗前踱了小半步，语气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人人都觉着，我这一生喜怒哀乐，全是系在萧若风一人身上。”

“当年是他谋划妥当，早把后路一一安排周全。”她轻叹一声，眉眼间只剩几分哭笑不得，“倘若任由后世这般以讹传讹传下去，再过几十年，我怕是就要变成谢宣笔下话本里那种为情痴缠的艳俗仙人！我也要脸啊。”

榻上的瑾玉听完，先是默然，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牵动身上伤势，忍不住闷咳两声，连忙抬手掩住唇。

“爱他只是爱他，我们都是老不死的了，当真不至于这样性情。”

“是我狭隘了。”瑾玉缓过气息，缓缓摇头。

“不过，我想你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助白王登基。”顾御诸好整以暇，“你们师兄弟中，你我了解最深，故而我明白你的疑虑。我与崇儿的缘分你知道；崇儿的为人、我的为人，你也知道，余的我懒说。至少你大可放心，我确然无架空储君之心。”

瑾玉缓缓颔首，语声平和而释然：“我信你。但你也要保重自己。你从蓬莱归来一事，我也有所耳闻，但如你所说，你的为人我知道，再不能置喙你了。只希望此番风波过，我还能在藏书阁看见你的身影。”

李凡松听言，目光飘向那具沉寂无声的躯壳。

同踏长生路，同受天命困，同被岁月磋磨成千百年的孤魂。天下芸芸众生，寿不过百载，爱恨不过一世，起落不过浮沉。她与莫衣是乱世遗下的同类，是世间仅有的、彼此唯一的共鸣。

可这个人被她亲手杀了。

如今莫衣一去，世间再无长生同路人。他想到从此以后这偌大天地、浩浩乾坤，再无一人能懂她的孤独。李凡松心口骤然一堵，酸涩从五脏六腑翻涌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屋内灯火温软，顾御诸还在与瑾玉轻声闲谈，语气淡然从容，依旧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握、从无半分软弱的模样。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师父，弟子出去一趟。”

顾御诸闻言侧首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泛红的眼尾，却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去吧。”

瑾玉也温和颔首，未曾多言。

李凡松不再多留，轻轻转身，放轻脚步踏出房门，带上了木门。

萧公子和他自己终有一死啊。纵然她往后还能遇上下一个萧瑟、下一个李凡松，可到头来岁岁年年，还不是要独自逆天命、独自看人间岁岁枯荣、故人代代凋零？万千苦楚，无人共鸣；千年孤寂，无人分担。

这才知道，杀一个莫衣，改天换命，医萧瑟、活若依、救瑾玉、定朝局，人人称她无所不能，手段无双，可她从来念死，这代价却是加重她死的想念……。仙人残骸果真终于泰山之鼎，琅琊王竟在那种时候便理解了她的苦，着实教人佩服。

仰起头看天光刺眼，眼中已流不出泪来。心想幸好，不愿意再在师父面前哭了。

——“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