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棍身一振：“雷无桀，动手！”

心剑出鞘，雷无桀挥剑劈砍而去；萧瑟同时跨步上前，无极棍再度朝鬼面人砸落。鬼面人急速后撤，退至墙边，可凛冽剑气依旧在面具上留下一道浅痕。鬼面人身形微晃，恶鬼面具应声碎裂，掉落在地，露出一张绝色容颜：肌肤莹白胜雪，眉眼冷艳灵动，眼波间带着几分媚意，竟是一名女子。

萧瑟一怔，脱口而出：“姬雪！”

雷无桀亦失声喊道：“姬雪姑娘？”

姬雪冷笑一声，恢复原本清脆的嗓音，话语却带着几分锋芒：“怎不一剑杀了我？”

萧瑟神色微窘：“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姬雪收起长棍：“百晓堂为你付出良多，你以为我们费尽心力重整旗鼓，是为了在此取你性命？”

萧瑟急忙转头，冷冷瞥了雷无桀一眼：“赶紧把剑收起来！”

雷无桀满脸茫然：“姬雪怎么会在百晓堂？”

“……姬雪，是我师父的独女。”萧瑟出言解释，“我师父如今身在何处？我必须见他一面。”

姬雪柳眉微挑：“你想见他？你可知自身处境何等凶险？你先前险些害死他一次，难道还想再拖累他第二次？”

“我有几件事唯有他能为我解惑，此事至关重要。”萧瑟神色郑重。

姬雪见他态度坚决，狠狠啐了一声。

有病吧她？萧瑟愣在原地。雷无桀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呸得好！”

“你想问当年是谁对你痛下杀手，是谁让你数年沦为废人；想查清琅琊王谋逆案背后，是否另有推手；想确认你父皇是真心决意除去琅琊王，还是身不由己、被奸人蒙蔽，对吗？”姬雪开口问道。

萧瑟颔首：“正是。”

“姬若风知晓的一切，我全都清楚。”姬雪缓缓说道。

萧瑟眉头微蹙：“为何？”

“为何？”姬雪一声冷笑，“你以为我孤身来天启，仅凭百晓堂堂主之女的身份？”说罢，她解下腰间令牌，掷向萧瑟。萧瑟接过令牌，心中一惊。

“我前来天启的身份，乃是天启四守护，白虎。”

天启四守护：东方青龙使雷无桀，南方朱雀使司空千落，西方白虎使姬雪，北方玄武使唐莲。四位传承之人，至此尽数现世。

当年琅琊王集结四大顶尖高手，设立天启四守护，辅佐明德帝登基。琅琊王临刑前，曾与四守护立下密约，其传人世代守护选定的皇位继承人，彼时他们选中之人，便是萧瑟。后来琅琊王身陷谋逆大案，自刎于法场，四守护之人相继离开天启，可这份约定，他们从未背弃。

“我会助你登临九五，完成乘龙之业。”姬雪语气傲然。

雷无桀用手肘碰了碰萧瑟，打趣道：“萧瑟，又有一位姑娘愿助你夺权上位，作何感想？到时候要不要一并收下……”话音未落，一根棍尖已然抵在他喉间。他尴尬地朝姬雪讪笑：“玩笑，玩笑罢了。”

萧瑟眼皮都未曾抬起：“这位姑娘的玩笑开不得。她小时候便性子刚烈，动起手来我都被揍。”

姬雪收回云起棍：“你想追问的那一夜旧事，前因后果，我此刻便可告知于你。”

当年他离京之路本是绝密，依旧被白王府探得踪迹，暗中请出怒剑仙颜战天半路截杀。那一仗，初入逍遥的他绝非对手，数招之间便被打至昏厥，濒临殒命。

危急关头，姬若风及时赶到。彼时其父正值武道巅峰，远超当时堪堪跻身冠绝榜四甲的颜战天，一番缠斗终将怒剑仙逼退。

可真正的杀局，才刚刚降临：有人早已算尽全局，掐准颜战天出手、姬若风力竭的空窗，悄然现身战场。

此人便是隐居天启皇陵、位列天下四大魔头的前朝大监——浊清公公。

萧瑟心头巨震，瞬间推翻自己多年猜想。他从未想过，当年暗处藏着这样一位足以倾覆朝局的绝顶高手。

天启城北，皇陵所在之地，安葬着历代萧氏皇族，亦藏有无数珍宝，故而派驻三千禁卫军驻守。守军既要防备外人闯入，更要看管陵内之人不得外出。守陵之人最多时有八位，最少仅存一人，如今尚存三位：前代掌印监浊心、前代掌剑监浊森、前代掌册监浊洛。而最凶险的那位，四年前已然病亡，便是前代大监浊清。昔日大内第一高手，年少时随太安帝南征北战，一手碎心化骨功霸道狠厉，行事阴毒，心性乖戾，与魔教教主叶鼎之、怒剑仙颜战天、暗河执伞鬼并称天下四大魔头。

北离开国以来国运绵长，传至第三代时，五大监权势过重，加之君主昏聩，宦官乱政，朝野动荡，险些亡国。直至第四代天汉帝乱世登基，肃清宦党，整顿朝纲，立下祖制：每一任帝王驾崩，前朝五大监皆需入皇陵守陵，无圣旨不得踏出陵门，以此杜绝宦官干政的隐患。前朝太安帝在位之时，浊清即便威名赫赫，最终依旧被遣往皇陵守陵，终老于此。

“正是浊清公公。论武学修为，他实力不输魔教教主叶鼎之。那一夜他私自离开皇陵，参与截杀你的行动。我父亲最终救下了你，可你们二人皆被他的绵杀掌所伤。你挨下一掌，便落得后来经脉尽碎、沦为废人的下场。”

萧瑟眉头紧锁，忆起当年那钻心蚀骨的痛楚，心绪难平。

“我父亲，足足中了十六掌。”姬雪继续说道。

雷无桀倒吸一口凉气。先前他始终不解，为何辛百草与顾御诸都难以医治姬若风，此刻终于恍然大悟。萧瑟只中一掌便重伤至此，姬若风硬受十六掌还能存活，已然是奇迹。

“为何？”萧瑟只问出三字。

“你当真以为皇陵里那群老宦官甘愿困守一生？只是无人拥有足够实力打破规矩罢了。可浊清不一样，他实力强横，有心计、有狠戾手段，还握有足以左右朝局的筹码。”

“什么筹码？”萧瑟追问。

姬雪却没有直言：“当年琅琊王平定南诀战乱，于危难之间保全北离，所过之处百姓夹道跪拜，山呼千岁。文武百官无不心悦诚服，清官敬佩其风骨，贪官畏惧其威势。反观明德帝，虽算得上守成明君，可与琅琊王的赫赫战功相比，政绩黯淡无光。彼时朝野上下，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念头：琅琊王这般贤能，为何不登基称帝？”

萧瑟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那件筹码，足以让琅琊王登上皇位。”姬雪缓缓开口。

“混账！”萧瑟厉声呵斥，“琅琊皇叔从来没有觊觎帝位的心思！”

“他本人不愿，可天下百姓、满朝文武都在推着他走。他不想做帝王，可周遭所有人都逼迫他做出选择。”姬雪望向萧瑟，“就像你从前只想在客栈安稳度日，可总有世事纷扰，推着你往前走，逼你做出抉择！”

萧瑟沉默不语，姬雪说完，亦不再开口，屋内三人陷入长久的沉寂。

许久之后，萧瑟再度开口：“我只问一句，皇叔究竟有没有谋逆之心？”

“这件事，世上只有两人清楚。”姬雪答道。

“是谁？”

这件横跨半生、牵动朝野的旧案，天下仅有二人知晓真相。其余世人，包括身死的浊清、隐匿的姬若风，皆无从勘破最终内情。

一是顾御诸，一是明德帝。

浊清在萧瑟离京后不久便离奇暴毙，纵观朝野，唯有明德帝有能力、有动机、有手段悄无声息除掉这位前朝巨擘。

真相封存于二人心底，永世成谜。

萧瑟眉峰紧蹙，默然伫立，心底所有疑团半解半结，沉沉落于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