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见了吗?
熬过永夜,踏尽风霜,浮沉人海。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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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采用开合式的顶层穹顶设计,今夜天幕没有完全闭合,光霁天开,映照着此间心绪。
恰有一缕清辉覆于他肩头,吉他横在光尘中,深色漆面接住细碎月华,等待指尖唤醒深藏的和声。
顾天落座高脚凳,调整立麦,身子微微往前探,柔声轻言:“一首《残鸟》,一段流离,赠予每个独自赶路的人。”
赛程步入尾声,连着两晚平平无奇的演出,所有人都听得身心俱疲。所以当顾天背着吉他走上台时,评委席没人正经看。
爆炸头赵鸣力翻了翻节目组给的谱子复印件,随手丢到桌边:“今晚第八个弹吉他的了,节目组是跟吉他杠上了是吧?”
其他几位评委亦心生倦怠。
披个白衣、戴个面具,再整两句诗和远方,就能当艺术家了?
可也说不清是从哪一秒开始,台下细碎的动静一点点消弭。
实在是因为那少年,太过安静。
从登台到落座,未发一语,未动一弦。
隔着那张纯白面具,一身简单白衣坐在那里,温润沉静自内而外漫溢四散。顾天没急着开唱,左手虚按弦上,右手轻搭琴身。
这份沉静气场,甚至让台边等着接流程的主持人都直接看愣神。
几乎就在众人被这股安静稳住,也有人等得有点烦躁,念叨他赶快演唱时——
清澈的人声,泠然乍起。
没有伴奏,没有酝酿情绪的吉他前奏,顾天的嗓子就如同寒冬深谷中第一滴挣脱封冻的泉水,澄澈无垢,声声坠入众人耳际。
“像云一样,变幻莫测,
像雾一样,烟消云散。
澄澈天空下,古老的香樟树前,
树影交错,延伸的脉络与我灵魂深处,
作一场无声的对白。”
只唱了寥寥数句。
纯粹透亮的声线冲破喧嚣,瞬间攫住全场残存的注意力,轻易消融了淤积的沉闷。
就当人人都以为这将是一首纯粹的无伴奏清唱时——
吉他柔柔地加入了。
“日升,日落,
只剩漆黑一片。
趴坐在枯木上,
孤独地栖息,
沧桑疲惫,浑浊呆滞。
只余哀鸣,回荡林间。”
琴声温潺,仿佛等候多时的知己,自然接过歌者的情绪。托举歌声,与之缠绕,铺就细腻绵长的底色。论硬件布景这里只是侧台,乐器也很简单,远不及主舞台的山水意境。
直到人们恍然时,才惊觉顾天端坐其中,宛如从水墨长卷深处走出的隐居琴师,白衣素琴,一人一月,自成一方天地。
《残鸟》,曲如其名。
顾天最初给这首歌的基调,是哀伤婉转的,像亲眼望见一只孤鸟凌空徘徊,无枝可依。少年低吟浅诉,将哀伤丝丝入扣,琴间泛音轻颤,宛若鸟羽擦过枯朽枝桠,悲悯治愈。
台下渐渐沉陷,不再是旁观姿态,心神随旋律载沉载浮,仿佛能望见平静溪流底下的生灵。
旋律在流淌,哀伤在积累。
歌曲行至预设的高潮部分。
顾天在琴弦上做了一记轻微回滑,轻盈不失坚定。歌声随之抬升,情绪顺势扬起。
“天空啊,
你的灵魂于高空俯视我,
遥不可及,
无力展翅。
我抬头,
这是我曾于天际留下的弧度。”
但整首曲子的情感在回滑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偏移。
原本低沉下行的音阶,被柔和向上的旋律替代。哀婉的调式中渗进一缕晨曦,就像皑皑雪山之巅跋涉了许久,满目皆白,身寒骨冻,转角撞见冰封山谷下暗藏的一抹绿意。
“玫瑰啊,
我的灵魂于低处仰视你,
雨雪落下,
飘摇不定。
我低头,
这是我未曾抵达的春天。
又是一场新的暖阳,
残缺染上振奋的呐喊,
月光吞噬孤独的灵魂。
你愿不愿意伸手,
拥抱深处残存的余温?
沉沦风和日暄的旭日,
与无声的尘埃一同起舞。”
凛冽中消融孤寂,绝望里生出滚烫。
无人察觉雕琢的痕迹。
评委席上,意兴阑珊的乐坛前辈却几乎在同一时刻齐齐抬头。
在座诸位无一不是在乐坛闯荡多年的人物,即便是新生代歌手,也一下子听出了门道。
顾天临场改编了!
众目睽睽的舞台之上,他竟然随性起意,即兴改编了整首歌的高潮段落。
《无声之人》在正式直播前,首秀的曲目都要提交定稿,每个评委手里拿的都是备案的原版。原曲的高潮是更加哽咽压抑,深陷痛苦的感觉。
可现在耳中听到的,与纸上的版本已是两重天地。
“我去……”
赵鸣力眼睛骤然瞪圆,只挤得出半个音。
顾天改编的风险,远胜于唐赫一的提前改谱。歌的大体框架还在,但最打动人的情绪细节,全被顾天重新改了。
可偏偏,顾天完成得天衣无缝,衔接水到渠成,愣是让台下的观众全都以为那就是原曲。如果说一手扎实的吉他技巧可归功于苦练堆砌,那么这信手拈来、又完美契合情绪脉络的改编本事,真不是凭单纯的努力或单一天赋就能够达成。
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灵气。
无人去深究他这般冒险是为了夺冠,还是单纯想要炫技,也无人想去窥探白色面具后,藏着怎样一副容貌。
吉他哀戚未消,歌声温柔依旧。被重塑的旋律冥冥之中生出抚慰人心的力量。虽然大部分人读不懂深藏的心绪,但无一不被少年的温情脉脉轻轻地牵引着,也琢磨出了一星半点:残鸟失去赖以生存的栖木,四顾无依,可天地辽阔,上方有长空,前方有林海,绝境不是终点。
安谧和煦的调子缓缓延续,顾天将悲与暖两种基调平滑收拢,交替切换,自然得如同四季更迭。就在大家都沉浸在温情慰藉、以为这首歌会温柔收尾时,琴弦再次滑响。
旋律,流转蜕变。
暖意缓缓沉降,最初的悲伤底色回归。弦声暂歇,歌声却继续流淌。
顾天拿下立麦,仅凭一己天籁嗓音,娓娓叙述故事结尾。眼下的悲凉,与开场时全然不同。这回观众都能察觉,这份悲伤沉郁繁复,裹挟着迷茫、悔恨百般情绪交织,压人心口。
大雪覆盖初春山谷,地底生机暗涌不止,眼前唯余茫茫霜白。断木鸟熬过万般苦痛,仍旧选择不归,孤身启程,飞向深渊。
顾天轻闭双眼,心神专注,俨然化作那只残鸟。追光扫过,有眼尖的观众隐约看见那浓密睫毛末梢,竟挂着一颗极细微的晶莹,折射月光余晖。
他轻启唇齿,以一声低柔叹息,沉彻全场:
“同炽热永存,
同宁静不朽,
当绿意爬上旧年的断崖,
当飞鸟决定坠向深渊,
请把重逢埋在年轮最深处,
让每道裂痕都长出春天。
直到永远,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