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问他结果如何，只定定地望着他。

顾天往椅背上一靠，直接说：“他给了我‘三限’。”

“三限？”

顾天点点头，说：“三个限定。第一，限时。二十四小时内独立创作一首能打动他的原创。第二，限场。蓝老师只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用live形式吉他弹奏《十二平均律》的赋格。第三，限量。我只有三次提交作品的机会。”他似乎滞了一下，“并且，他让我在自己的作品里找到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三个考核，一字不落地砸入景椿耳中，半晌，她抬眸，缓缓说道：“你在意的是第三个考核。”

第一个原创，景椿倒不担心。至于《十二平均律》，她之前去顾天书房录制视频时，听他提起过这首曲子，巴赫的代表作，被誉为钢琴音乐的“旧约圣经”。当时他的反应很平淡，似乎对这首歌烂熟于心。

顾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景椿假装没看见他脸上那点调侃，问：“你已经有想法了？”

顾天如实答：“嗯，但离蓝老师要求的还差得远。老实说，最后那个考核我没十足的把握。”

景椿微怔，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音乐造诣远在同圈里几乎罕逢敌手的顾天，竟也会在这方面露怯。

本来听到最后一个考核的前半句，景椿心里还泛着松弛，创作毕竟是顾天的看家本事。可当他的声音继续下落，她清楚地看见了那双如清透湖水般的眼眸里，突然笼罩了一层令她陌生的雾霭，逼近水面。

那是什么？

或许只是百叶窗的光影偏差，可刚好就在恍惚的一瞬，景椿分明在他眼底捕捉到了另一种情绪，隐隐克制，又汹涌暗藏，却又像是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那层薄雾底下翻涌，一圈又一圈，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往上浮。

顾天似乎也察觉到了，没等她仔细看去，在那情绪刚刚冒头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将目光偏开了。

她没看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允许去看清它的全貌。

景椿莫名觉着一阵怅然，她不知道原委，却还是想伸手，拽住站在悬崖边一直后退的少年，往回拉一把。

为什么连你自己都不敢去面对它？

景椿默了一瞬，还是问：“那你打算从哪开始？找那个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他不知道。

顾天盯着杯中的涟漪怔然出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无声之人》明天就开播了，对吧？”

景椿心一提，侧眸看向他，面上却仍凝神静气：“和对外公布的一样。参赛的都是实打实的素人，或者是公司快要雪藏的练习生。”

话虽这么说，心却始终悬着。

这几日景椿睡得不安稳，早早醒来，再无睡意。

原因无他，Star娱乐再次向顾天抛出的橄榄枝紧紧压着她。

更重要的是，他迟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

而今天，已经过了最后期限。

她之所以决定在节目直播前约他见一面，就是因为这事。

正思虑着，顾天轻柔的嗓音忽然自耳边掠过：“加油，我等着景记者再写篇惊天动地的稿子。”

景椿瞬间愣了，直到黑漆漆的双眸已经往她这边靠近了不少，双臂搭于膝上，稍稍低头看着她，五官蓦地无比清晰，她才拉回错愕的思绪。

“怎么了？”他问道。

带着薄荷香的温热气息，轻拂着额角，景椿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她下意识端起水杯，眼神一偏，将水一饮而尽，淡淡重复心中答案：“所以你还是选择了蓝清昭。”

顾天：“抱歉，我食言了。”

景椿微笑：“为什么道歉？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整件事，你都只是一个局外人，现在你做了对的选择，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我还没弱到靠牺牲朋友的利益来换真相，那对你才叫不公平。”

顾天也笑了，靠回椅背，轻声道：“别这么说，蓝老师的考验，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会通过的。”景椿突然很笃定。

顾天望向她，脸庞浸在秋阳里：“这么有信心？”

景椿说：“因为你是SkyHigh。”

冷而清的嗓音，令顾天突然间视野模糊了。

多少年了？

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记忆顺着风，自窗隙渗入。

京城的秋天大抵都是这样，才过白露，秋风就刮得人面颊生疼。

可顾天却似乎恍然未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固在那几个音节上。

“你还记得？”他轻声反问。

即便是在Twilight驻唱，他也只用了单字的化名。

“夜莺”，承载着他与她之间唯一羁绊的名字，也在景椿离开后的数月，悄无声息地倒闭下架了。

十六岁的少年，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连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一同沉入了互联网的废墟之下。

景椿点头：“APP下架之前，温悦之把你以前发的歌都存下来了。”

哪里想到他静了一会儿，似是忆起了别的，隐有痛色：“那时候啊，心比天还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难道现在不是？”她反问他。

顾天笑了：“你们做记者的，都像你这么会堵人话吗？”

“职业病，就事论事。”景椿平心静气地答，呷了口热茶，也想起了往事，“我听说上次你一个人在诊室熬到半夜，就为了一段灵感。”

“这你也知道了？”

“郑医生说的，那晚她下班检查电路，听见里面有人在弹吉他，吓得差点没连夜做法事驱邪。”

顾天面上还不动声色，眸底却微光流动：“蓝老师的考验确实不容易过，但就算没把握，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不然将来哪天，你肯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试一试。”

景椿莞尔，觉得这话在理，沉思片刻，还是问道：“第三个考验你有头绪了？”

顾天：“只有一个轮廓，里面的核心，还没抓到。”

景椿已经完全习惯他的路数了，急不得。她站起身，走到他书架前面，扫过一排排深奥的心理学著作。

“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学音乐？”

顾天望着她简单利索的装扮，答：“记不清了。从我记事起，身边就全是跟音乐有关的东西，听歌、练琴、写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日常。”

景椿抽出一本看起来旧巴巴的书，翻看着，又问他：“那你们家是音乐世家？”

“算不上。”顾天旋即淡声改口，“不过我妈妈是名舞蹈演员，外公是音乐教授，也算耳濡目染吧。”

景椿会意地点点头，没转身，仿佛被那本书勾住了魂：“难怪你音乐细胞这么好，原来是有基因加持。”

说完，就听见书又被翻了一页的细响。

景椿没再接着问。

顾天本可以就此打住，将话题引回蓝清昭的考核，或者滑向无关痛痒的日常，这些都是安全的领域，不会触及他一直不敢踏足的禁地。

他应该这么做的。他向来擅长这么做。

顾天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墙壁，像是对接下来的话听而不闻：“我的音乐，是我外公一手带出来的……”

话刚落地，悲苦便慢慢注入心头。

多年来刻意绕行的蛮荒之地，杂草漫径。此刻，或许是她背对着他，给了他一种安全的错觉，那条被他封锁多年的荒路，竟隐隐被自己斩断了一条小径。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