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微愣,没想到他会关注那篇报道。
“您过奖了。”
乔陆城微笑:“小天在里头准备呢,大概还有半小时,你慢慢听,有事叫我。”
台上换了新的乐手,是个穿着黑卫衣的年轻男孩,弹着吉他唱民谣,歌词大概是讲一只飞不过严冬的鸟,和一片永远等不到春暖花开的湖。
景椿意外地觉得不错,听得有些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你喜欢这种风格?”
景椿心头微跳,转头。顾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身低调的装扮,帽檐压得有些低,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了双黑眸,清澈明亮。
景椿的神色淡然自若:“这风格以前听得少,还不错。”
顾天没立刻接话,目光也转向舞台。
背景音乐切换的间隙,酒吧里响起真诚的掌声,顾天忽然听见那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你今天什么时候上场?我想听你唱。”
顾天一怔,却见她安静地坐着,也戴了顶同色系的棒球帽。帽檐下,一双褐眸清冷地望着他,眼底似有微光。某个瞬间,仿佛与盛夏湖边聆听的身影倏然重叠。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岩浆几欲喷薄而出,只想立刻走上台,为他的第一位听众唱尽所有。
可说出口的话却只是温和如常的回答:“快了,下一个就是。”
景椿点头,沉默片刻,方才听到周黎薇那番引荐她有些心潮微澜,顾天心中是否也涌动着同样的波澜?
她伸手拉了拉顾天的袖子:“蓝老师的地址我微信发你了,明天上午十点。”
顾天依旧答得痛快:“嗯,我会去的。”
景椿忍不住追问:“你就不担心有问题?万一是假的呢?”
顾天说:“我信的是你,景记者。”
景椿动作微微一僵,只淡淡道:“嗯,万事顺利。”
两三首歌后,舞台灯光暗下,一束追光如月色般落下。顾天抱着木吉他,步入光中,坐下,指尖轻轻一拨弦。
清澈而富有叙事感的吉他旋律,如溪水漫过石滩,将酒吧里浮动的喧嚣一寸寸涤净。
景椿坐在超级VIP座位里,静静地看着,听着。
舞台上,喧嚣与光影似皆悄然褪去,仿佛就只剩下他与指尖下震颤的琴弦共鸣,如此强烈,如此纯粹,是任何浮华都无法沾染分毫的。
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景椿就越发现他鲜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每揭开一层,都能看到令人心折的光华,却也让她生出隐隐的不安,想要将这样的他,小心珍藏起来,只留给自己一个人安静欣赏。
台下因为顾天的登场,人更多了。幸亏乔陆城早有准备,否则今晚这场面真的会难以控制。景椿拿起一旁的外套和手包,给顾天发了条短信,出门打车去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Twilight 的人气,连后门通道也聚集了不少观众。通道狭窄,人挤人,空气也变得有些浑浊。
景椿压低了帽子,慢慢跟着人流往外挪动。人实在太多,挤得她脑袋疼,胃里也有点不舒服,正难受着,却忽然感到一股带着熟悉凉意的薄荷味儿从身后覆了上来,侧过身,把她圈在了他和墙中间,隔开了外边那堆人。
“别怕。”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跟着我走。”
人潮还在往前涌动,声音堵塞着耳道,却都被顾天挡后边了。
景椿被他护在里侧,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往外挪,耳膜里,是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她下意识就低下头,视线所及便只有他垂在边上的手,还有他的牛仔裤,干净的板鞋。
拐过弯,后街的风一下吹过来。
景椿立马走快几步,躲开了身后那温热而坚实的保护圈,薄荷味也随之淡了些。
微妙的感觉在顾天脑海中飞过,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将莫名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快步跟上。
“散场人多,不安全,下次提前跟我说,我带你从别的道走。”
景椿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描摹着他走路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在清静的后街。
“……你今晚唱得很好。”她说。
顾天:“嗯,你听见了就行。”
景椿脚步微滞。
什么叫你听见了就行?台下那么多人,难道他那些歌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
景椿把托特包往肩上一挂:“你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吗?我看好多人等着。”
“跟陆城哥说过了,”顾天一只手揣裤兜里,长眸清浅地盯着她的影子,“看你脸色不大对,就跟出来了。”
景椿:“可能里面太闷了......对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顾天的目光掠过她的帽子,浅浅一笑:“看你戴着这个。”
景椿微愣,想起音乐会他随口说过这帽子挺好认:“哦,你记性还挺好。”
“分人。”顾天说。
景椿:“.......”他是在拐着弯说她记性差吗?
她扭过头,走到他前面去了。
身后传来被夜风揉碎的笑。
景椿站定,转身看他:“我记性哪里差了?”
顾天已经收住了笑,街灯的光跌进他眼眸深处,认真地望向她。
“怎么会,过目不忘,心细如发,不然怎么能当记者呢?”
“……”景椿深吸一口气,觉着跟他说不清,接着往前走。
却又听见他含笑的声音:“走慢点,脚踝还没好呢。”
她走得更快了。
顾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那股被压下去的情绪又冒了出来,像汽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向上翻涌。
他没再压。
反正她在前面,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景椿。”他忽然开口,“帽子歪了。”
景椿一愣,伸手摸了摸帽檐,果然偏向了左下方,她还没抬手去调整,一道影子已经靠了过来。顾天的手指轻轻拨了下帽檐,把它扶正。
“这样顺眼多了。”
然后很自然地将她肩上的托特包拿了过去。景椿知道自己的包不沉,追上去:“等等,不重......”他却已经走到十字路口了。
清冽的嗓音柔混在秋风里飘过来,直抵她耳畔。
“发什么愣?你再走这么快,我可真跟不上了。”
男孩的背影在霓虹和车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朦胧。
他望向前方倒数的红色数字,右手拎着她的托特包,耐心地等待着。
有那么一瞬间,景椿觉得那个总是愿意为她弹唱、会在人堆里护住她的男孩,好像就要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她追不上的、更光亮也更纷杂的地方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无端一紧,她像个溺水之人,看着唯一的浮板慢慢飘向远方。
她迈开脚步,跟上去。
明明是他在前面,明明......是他让她慢点走。
但为什么,快要跟不上的人,好像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