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琛看向一侧妃榻的男人,九叙慵懒地换了个姿势,以手支着头,面朝床榻,“还以为要等上十天半个月呢,这身根骨果然非同一般,也算是有点用处。”
他的话,景琛不明所以,但还是飞快地下床,跪在了九叙脚下。
九叙疑惑地看着他,缓缓坐起身。
不晓得旁的神仙下凡渡劫是不是也用与自身一模一样的脸皮,看着这张脸,九叙有些不适应,他也曾梦到将沉渊那家伙畅快踩在脚下无数次,可面前这个明显稚嫩且脆弱的幼年体,九叙现在可没有半分欺凌他的意思。
“你要做什么?”
“先前是我眼界浅薄、不识好歹,贸然推拒了前辈收徒的厚爱。承蒙前辈三度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愿长侍左右、潜心修道以自强,恳请前辈慈悲,收下我这个弟子。”
“咳”九叙轻咳一声,这几声‘前辈’和卑微的姿态,让他心里痒痒的,倒不至于得意洋洋,心里还是有些喜悦的。
想起那些被沉渊搅乱的平静日子,那副趾高气昂将所有踩在脚下的天下我最牛的高傲模样,两相对比,九叙瞧着景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他没收过徒弟,但可以试试。
无荒城,处西州荒漠难得一块丰盈绿洲,因着九叙的存在,耕种放牧渔猎商贾,妖魔鬼怪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自在的生活。
也因为太过自在闲适,静坐苦修,日日勤勉,实属为难自己,除了九叙手下的三两护卫,无荒城的妖魔修为几近停滞。
能自由活动之后,景琛去过魔君殿的藏书楼,那里放了很多修炼秘籍,人妖仙魔一应俱全。
他也从护卫的口中了解到,天下并非只有九叙一个魔君,其余三大魔君嗜杀争霸几乎无恶不作,手下兵强马壮,日日精进修为。
九叙当年初初升至魔君,手中有上一任魔界至尊玄煞的至宝,实力不详,尚能震慑一时。
但近百年来因为这等至宝,其他魔君联合妖君跃跃欲试,再加上仙界还有个处处为难他的死对头,以至于九叙没过过几年安生日子。
九叙也没想过,躯壳跟景琛的魂魄会如此契合,耗时耗力也算有结果,魂魄为根,骨为基石,皮囊依魂魄生长,皮相回归本初。
说来可能没有人会信,这种术法并非出自魔道,而是来自九叙的师门,修仙界人人称颂的天下第一剑宗门派。
九叙虽然没收过徒,好歹当过徒弟,也见过不少神魔两道的师徒,不乏将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长叹息的不孝徒儿。
景琛这般勤勉好学懂事乖觉的,实属罕见!
九叙此等天资却不用功,被师父多次惩戒。第一次还会不好意思,两次三次脸皮就厚了起来,抄书、扫地、挨鞭子、进刑堂,‘步步高升’,成为家常便饭。
九叙摇头暗笑,他野生野长,师父师兄的管束惩罚,对那时的他来说宛若蜜糖,现在看来还是太幼稚了。
当了师父才知道,最喜欢的还是领悟力强既聪明又省事的徒弟。不远处少男少女一个抄书,一个打瞌睡。
万事顺遂之时,九叙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多番查验始终没找出问题,便只能等时机见招拆招。
修炼伊始是引气入体,打通周身经脉,沟通天地能量,外力化为本源,理论灌输到位,九叙粗粗考校一番,便带着景琛上了观月台。
清气浊气正气邪气,并非绝对两面,修道延长寿命本就逆天而为,为何非要给自己诸般设限,谁又能保证永远身处温和中正的灵气范围呢?
九叙的话,与景琛寻过的修炼书籍截然不同,人与修道之人不同之处便是清气灵气的存在,难免问了几句。
天才是绝对不适合做师父的,九叙不理解自己说的这般清楚了,为什么徒弟还是不懂?
食指摩挲着下巴不存在的胡须,九叙故弄玄虚,“在修炼中悟吧。”
当天就遭了报应。
观月台是无荒城灵气最为充裕的地方,接引天地灵脉,九叙将护城大阵的阵眼都设在这里,叠加了聚灵阵,保证当夜当时唯一徒儿引气入体。
前期十分顺利,景琛将灵气沉入丹田,反复循环周天,让灵气在丹田扎根。
完成入体的那一刻,天降一道紫色闪电横空劈来,九叙抱臂倚着柱子,猛地睁开眼睛,双手形成法力屏障,挡在徒弟身前。还不忘提醒景琛:“静心做你自己的事!”
天雷滚滚,接连不断,九叙也不是没有扛过雷劫,始终想不通一个刚开始修炼的人,怎么能引动渡劫般的九道天雷?
诶,八道?
九叙收回法力,观月台凸出的青石护栏破碎,不复原先面貌,他低头望去,魔君殿内的千年柏树枝干焦黑,出现了螺旋的裂纹,幸而树干粗壮,未被焚毁,尚存几息。
引气入体,经脉被拓开,吐纳清净,身体焕然一新。景琛结束运气,正迎上九叙探究的目光,他站起身,“今夜多谢师父为我护法,只是这天雷因何而来?”
九叙摇摇头,“以后每日早晚,就照今日这样子,打坐2个时辰,五日后的卯时来主殿寻我。”
“是。”景琛躬身送走九叙,看着上下天雷过后的狼藉,若有所思。
这是昆仑山西侧的一座山峰,景琛跟在九叙身后,一阶一阶走上来的,身体仅是比凡人强健一些,尽管九叙的步子放的很慢,景琛走到一半力不从心,慢慢地,跟九叙隔开不少距离。
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景琛方到达主峰的殿门。
穿堂风呼啸而过,不远处瀑布水声和鸟鸣传来,殿门的牌匾没了灵力阵法维持,落地成为朽木碎渣,院内杂草丛生,纵一派破败之色,隐隐能从中窥探出往日的辉煌。
走过两道门,景琛在几层牌位供桌前发现了九叙,正借由蜡烛点香,烛火间神色黯淡,心情低落,正堂中央有一个公用的主香案,每个牌位前又单独设一个小香案,其中一处香炉已经插上了刚点燃的三支香。
九叙瞥见景琛后指了一处位置,“跪下。”
“师父,我近来收了个徒弟,带来给你看看。”
“晚辈景琛,拜见师祖。”
景琛伏地三拜后,从九叙手中接过香,在灵位正前方的香案上,端正地插入香炉中。
走出主殿大门,九叙深吸一口气,回身抓住景琛的手臂,不过须臾之间,腾云驾雾,已然到了后山的一座小坟头。
准确地说是被刨开的坟。
土包自中间被劈开,棺木精致,灵玉材料,据说可保尸身千年万年不腐,可惜正中出现雷击的焦黑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从棺盖到整体棺身均是黑色的裂纹,多亏泥土深嵌其中,不至于一触即碎。
“你跪下给他磕三个响头,心怀,”九叙倒是没心没肺,仰头思索,“啧,感恩,这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景琛一头雾水,没有说话,按照九叙的话磕了头。
九叙缓缓道:“你本来就欠我个人情,所以安息吧,死了还不消停怪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