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气温渐降，尤其早晚间，干冷的气息弥漫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常叫人疑心是否五脏六腑都被冻结。

此时狂风吹得门口风铃响个不停，源摇打个哈欠，看着来人自然而然地把玄关乱七八糟的杂物料理干净，全程一语不发，不禁感到些许好笑。

北凛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时间愣了愣，老实道：“吵醒您了。”

“无所谓。”

北凛点点头，继续勤勤恳恳，直到源摇真被她烦得不轻，趁此人从身前走过，一把扯着她衣袖：“我说你啊，能别像蚊子一样飞来飞去的吗？”

北凛又点点头，片刻，瞥向一团糟的厨房。

“但是……”在源摇打断前，她改口，“不然，还是为您请位厨师好了。”

源摇仰躺着，摇摇头：“不要，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眼前瞎晃。”

北凛说：“那我也先……”

“哈哈？你就别把自己算进去了。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可真心实意把你当妹妹看。”

北凛沉默片刻，脸上短暂僵硬，指不定想起面前这人不久前才把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妹妹往死里掐的事。要是被她知道，是自己给池菏羽通风报信，让人叫走方既白，或许今天她就要沦为新的沙包了。

“池菏羽最近在干嘛？”源摇没留意她的表情。

“把西分部的烂账甩干净了，不过，也多亏大小姐先前的举措，据说分部非常配合。”

源摇不置可否，又问：“她让方既白升任专务，没借机给池翯净捞点好处？”

“没有。”

“哈哈哈，”源摇又低低笑起来，“让方既白一个人面对一群老资历，千夫所指，她对我妹妹真够‘上心’的。对了，方既白呢，她最近在干嘛？”

“瞿诤说，大小姐最近和那位素有争议的议员往来过密。”

源摇窝在沙发上，屈膝，摇头一笑：“大概是雪川给她出的主意吧。这傻孩子，什么东西都敢碰，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不怕引火烧身。”

北凛说：“对大小姐来说，也许是个好办法。”

“和我作对的好办法？”源摇挥手让她挪开，盯着电视里风华正茂又讨人厌的女人，“池菏羽心里恐怕门儿清，趁着方既白还没对我消气，可得烧几把火助助力，所以才把她推进董事会，叫她也尝尝权力的滋味。”

屏幕里温和得体的发言惹得源摇明显不快，话没说完，一把抓起遥控器，不怎么耐烦地按动，直到音量彻底为零。

北凛从三上的新闻里回神，稍顿，终于忍不住问：“您真的觉得，大小姐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吗？”

源摇耸耸肩，给她一个戏谑的眼神：“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啊。方既白的小聪明，对付对付池菏羽就够了，对付我么，火候差得远呢。不过，我不在意她的心到底在谁那儿，只要最后爬上那个位置的人是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就好。要不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我怎么会……”

她话音未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北凛本想上前一步，迈出腿又收回，在原地站了会儿，干巴巴递给她一杯水。

源摇抿了一口便拿开，盯着她：“我不止一次想过，这么多年，把你放在池菏羽身边看着，其实是个错误的选择。看看现在，你已经和我这么生疏了。”

北凛欠身：“没有的事……”

源摇忽然不冷不热地一笑，摆摆手：“算了，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但说到底，我身边除了你，还有谁可信呢。我们三人虽然一起长大，池菏羽却心眼多得很，一心想要算计我。三上当然是本家的三上，她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北凛瞄她一眼，毫不掩饰的憎恨映入眼帘。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就是用同样的眼神望向自己的母亲，继而是董事会的人，再到如今是池菏羽。她们两人有着同样残忍的手段，然而最终目的却是迥异的。一个是为了更好地集权，另一个是为了更好地分权。她思量着源摇的话，清楚这是她支使自己的前兆。果然，源摇转而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虽然我实在不怎么待见方既白，但是，看着池菏羽这样对她，我还真是不爽。作为报复，也让她的亲妹妹尝一尝心碎的滋味好了？”

北凛不动声色，说：“前不久才出了成光浠的事，这么快又动手，恐怕有些……”

“你误会了，我干嘛要让一个不怕死的人去死？”源摇笑笑，眼里迸发出一种讽刺的兴奋，“方既白会和雪川结婚，依她的个性，要在一个洁白无瑕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种话，一定很难说出口吧？我还真想看看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孩伤心难过的样——”

北凛缓缓抬眸。

源摇话没说完，大片鲜红先从口鼻间涌出来，迅速染红整片衣领，北凛骇然，猛地睁大眼，本能终究还是战胜了抗拒，大步上前，把人拦腰抱起往外走。呼啸的寒风从发间穿过，留在耳畔的只有她仍然近乎扭曲的癫狂笑声。

“咵嗒——”

液体砸在地上。

住院部高层回廊里，北凛倏然回头，灰白的地板上只是一滩透明的开水，往上，是一张年轻且与记忆中某人肖似的脸孔。

方既白拾起纸杯，还没从惊吓中回神，眼神锁在北凛右臂浸润的血迹：“你、小北姐、你的手……”

“大小姐，您怎么也在……是来见雪川小姐吗？”北凛复杂地看她，“我没事，是会长。”

病房里，窗户半开着，里头却依然凝滞。方既白站在稍远处的地方，看着一群群白褂子来了又去，始终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