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些担心。”

马特轻声开口。他缓缓面向格伦的方向，语气平静却有些冷：“如果这个计划交由议会来秘密操作，你觉得，他们会采取什么方式……让甄别可以在最快时间内完成？”

格伦闭了闭眼，低声道：“马特。”

马特没有停，而是继续说了下去。“这几年他们已经试探过几次，要将沙盘用于海关的移民监控系统了。你猜他们会不会借此机会，把全社会都纳入沙盘的管控之下？”

“马特。”格伦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你不能预设没有发生的事情。”

“还没发生而已。”马特的脸色倒是很平静，“但它会发生的。你觉得，议会的人看到你的报告后，是会先一致对外，还是先借机实现自己的利益？”

格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道：“所以呢？我们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他看向马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妥协：“只凭借调查局的力量，根本无法清查所有的格里摩人。沙盘……在最终的时候，也并不是不能考虑的手段。”

话音刚落，艾丽卡和卢克就同时看向了马特。艾丽卡欲言又止，卢克低下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但是马特的脸色没有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所以，我们得准备一些制衡的手段。”

“制衡？”格伦挑了挑眉，立刻心领神会：“——你是说布里茨。”

“格雷厄姆是国防部长，他一定会借机扩大沙盘的监控范围。”马特点点头，“而布里茨就是能让他在关键时刻退一步，放弃实施守护者计划的筹码。”

“怪不得你之前放着他不干掉。”艾丽卡双眼微眯盯着马特。“原来是早就想利用他拿捏格雷厄姆了？”

“我只是想多拿到点主动权而已。而且也得要他愿意指证雷厄姆才行。好在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马特无辜地耸耸肩，又转向格伦，“他贪污的那些证据，足够你们逮捕他了？”

“不止。”格伦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我们还查到了他和闪电星盗团的利益往来，还有调动指令，我可以把他牢牢钉死在星野事件的主谋上。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马特，“真到动手的时候，闪电肯定要负隅顽抗。光凭调查局这点人手可能不够。”

“那有什么。”卢克一拍手，“反正是秘密逮捕，不如我们捍卫者动手，直接把这位议员大人绑架了怎么样？”

格伦战术性地咳了一声。

“好吧，我们拿到布里茨的口供之后，就能和格雷厄姆谈一谈交易了。”

马特地嘴角抿了起来。“调查官，你现在对辩诉交易接受得很良好啊。”

格伦煞有介事地长叹了一声。

“谁让我的律师最擅长这个呢。”他也笑了笑，随即又蹙眉道：“只是，就算我们能限制格雷厄姆，其他人怎么办？议会里想借沙盘控制民众的不在少数，我们总不能一一去交易吧。”

“我们不会一一交易，而是和他们所有人交易。”马特似是考虑过这个问题，直接道：“在甄别结束后，我们得把塔里克死亡的真相公开。再委屈一下手合会和北极星，让他们担上盗窃沙盘技术，和格里摩人合作洗脑人类的罪名——反正也不算冤枉他们。”

他停顿了一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们要强调：沙盘的监控，配上格里摩的神经核，才是洗脑和控制的关键。如果他们一意孤行，非要用沙盘监控社会，会有舆论教他们做事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他们的竞争对手。或者军方。总之，总会有他们的敌人抓住这个机会。”

格伦：“……舆论惶恐和政治斗争我理解，军方又是为什么？”

马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记载着塔里克心理诊断记录的数据板上缓缓抚过。

“因为我们从结案起，就要把塔里克塑造成一个英雄。”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一时凝住了，格伦看着马特，没有说话。

“他是死于与敌人的斗争。”马特轻声道，“即使现在，我们还不能公开是什么样的斗争——但等甄别结束的时候，我们会公开洗脑的细节。”

他抬起头，面向格伦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位英雄，凭借惊人的意志抵抗住了格里摩的精神入侵，在绝境中毅然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用自己的生命为边境基地敲响了警钟。这是最好的叙事。”

格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艾丽卡和卢克对视了一眼，卢克隐晦地向艾丽卡摇摇头。

这个决定只有他们两个能做。

格伦没有反对，只是凝视着马特几秒，才道：“我们无法证明塔里克引发爆炸的动机，甚至不知道那一刻他是不是清醒的。军方会接受一个建立在推论上的英雄故事吗？”

“军方不会反对的。”

格伦微微眯起眼。

“在朱诺星基地出了这么多乱子之后，杜罗特将军会乐于见到一位英雄出现的。”马特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这能极大地掩盖他们的腐败和管理失察，也能凝聚士气，转移视线。民众和议会，在面临格里摩人威胁的当下，也迫切需要这样一个象征——一个证明我们可以抗争的例子。”

“他们需要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洗脑和控制是邪恶的——人类的英雄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绝不能重蹈覆辙。这样一来，议会再想强推沙盘，就得掂量一下，民众和他们的竞争对手，会不会把‘人类社会的格里摩’这顶帽子扣到他们头上。”

格伦明白了马特的意思，他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塔里克在星野事件中的所作所为，就必须被彻底掩埋，永远不见天日。一个英雄不能有那样的污点。他的历史必须是清白的。”

马特沉默了片刻，最终抬起头，语气认真：

“如果他最终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拯救更多可能被毁灭的生命，那么我认为，他值得以一个纯粹的英雄身份被铭记与瞻仰。”

他难以自抑地停顿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毫无窒碍地说了下去：

“当年他也只是庞大体系中的一环，听命行事，并不是主谋。他的牺牲，不应当失去应有的力量和光芒。”

格伦凝视着马特，仿佛可以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到深藏的痛苦与权衡。

那是他自己也十分熟悉的痛苦和权衡。这十一年来，他也需要一遍遍地克制和说服自己，作出正确的……或是必要的选择。

就像现在。

最终，他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语气带着某种下定决心后的释然。“有时候，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充斥着负面的真相，而是一个能够指引方向、给予力量的象征。”

他抬起眼，郑重地看向马特。

“我们……会给他们这个象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