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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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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文义此人张扬跋扈,带兵多有不忌。”张传策望着帐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然他在治军上颇有自己的门道,也深受士兵爱戴,可我始终放心不下......朔方被刺勒人占了这些年,城中百姓早已习惯了他们的统治,如今城破,纵是同族,心中也难免生了隔阂。”

他艰难地侧过身,枯瘦的手指攥紧被褥:“我若不在,邢文义怕是会纵兵......”

攻城之苦,九死一生,战士们用性命换来了胜利,情绪总要有个发泄口,搜易破城之后的纵兵劫掠,向来是军中默认的规矩。史书上那一笔笔“大掠三日”的记载,背后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胡一庭不是不知道。

相反,这样的痛苦曾让他刻骨铭心。被洗劫一空的街市、悬在树杈上的婴孩、裸露的女尸......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翻涌而上,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传策的眼睛已经看不太分明了,他没有注意到胡一庭此时的异样,只是喃喃问道:“为师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张传策顿了顿:“你愿意去边疆吗?”

胡一庭怔怔地望着老师凹陷的眼窝,一时失语。

张传策忽然笑了起来,但不知牵扯了何处的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胡一庭慌忙递上帕子,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才渐渐平息,雪白绢帛上,一团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吓着你了?”张传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飘散。

“学生不敢。”

“幼霜啊......”张传策望着这个十年间书信往来、却难得见面的弟子,眼底泛起温情,“我为官二十载,最欣赏你的,便是这份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骨,此番守城,你所展现的镇静和勇气,更是令为师刮目相看。”

为人严苛的张传策在胡一庭面前,从来不吝啬夸奖。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如今边境不宁,大明风雨飘摇,治国之要,首在整饬兵事,只要填平了这个耗着国库的无底洞,还诸多青壮年于田间,其他弊政方能逐一厘清。所以你明白为师的意思吗?”

“刺勒人不除,边境问题不肃清,无论朝堂上掀起何种改革,都只是治标不治本,”胡一庭补充道,“边疆如若不稳,民心也就无法安定,安居乐业、王朝中兴,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不错,你看得明白。”张传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北疆驻军,“刑文义虽有领军的才干,但不是将相之才,他善于执行军令,却不善制定方略,况且为人颇为疏狂,比廖飞还难驯,但他一旦认可你,就会对你绝对忠诚。”

为何要与他说这些?一个沉重的猜测在胡一庭心中浮现,压得他几乎窒息。

“我会向皇上请奏,让你去西北,日后,由你统领这支军队。”

“不可!”胡一庭倏然抬头,“北疆驻军都在等您痊愈,我无才无干,如何能继承您的衣钵?我不通武艺,又未尝经历真正的沙场血战,此番守城全靠诸位将士与文大帅率领的援军。老师......”

张传策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听胡一庭说完一系列妄自菲薄的话,不慌不忙地开口:“生死都是人之常情,没有谁能逃得过。幼霜,你不必如此。”

张传策微微仰头,目光仿佛已穿透弥漫在屋内的氤氲药气,望向更远的地方:“我自知命数将尽,即便侥幸不死,也绝无可能再执掌兵权。如今我在朝中声望太盛,若再拥兵前往边关,必然引起皇帝忌惮。”

“受恩深处宜先退,”他艰难地侧身,握住胡一庭冰凉的手,“功名之地,自古难居。我要你去边疆,不是让你去挣个功名,而是要你替为师驱逐刺勒,还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一个安宁。”

丁澄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他推门而入时,张传策灰败的脸上竟浮起一丝了然。

胡一庭连忙起身:“阁老。”

“正好你来了......”张传策微弱地动了动手指,“师兄,来这儿坐。”

这声“师兄”让胡一庭恍然,原来在无人处,他们是这般相称。

以前在朝堂之上,他也曾听过两人的传闻,但知晓他们虽非同年,家乡却在一处。却不知两人自父辈起便是至交,更是从小在一个学堂学习的师兄弟,当年结伴赴京赶考,两人曾挤在漏雨的客栈里共读诗书,互相搀扶着在京城立足。

旁人只道他们同为清流党的中流砥柱,为了利益而联手,但两人相识于微末,私交情谊之笃,非常人可知。

丁澄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个曾鲜衣怒马的师弟如今形销骨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比张传策年长五岁。当年张传策初入仕途,性情刚直,说话不知避讳,在朝中处处树敌,是丁澄默默在背后为他打点人情、周旋善后。即便同属清流一党,二人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既不授人以柄,也从不因私废公,因此朝中几乎无人知晓,他们之间有着这样深厚的羁绊和情谊。

张传策似乎也想起了从前的种种,苍白干裂的唇微微一动,低声道:“师兄,当年我任性妄为,没少连累你替我收拾残局......谢谢你。”

过往诸般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身叹息,丁澄摇摇头,只是苦笑。

“之前在中原平定起义军时,我因性格暴躁、行事冒进,又有垄断权力之弊,处处与地方官交,而地方官往往不予配合,酿铸了许多错事,你要引以为戒。”

丁澄闻言只是静静点头。他与张传策其实早已为胡一庭铺好了前往边疆的路,只是这个安排,胡一庭至今仍不知情。

“不仅如此,我还见不平则鸣,不合则去,因这性子,既得罪过不少人,也连累过无辜。幼霜,你骨子里与我相似,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愿你步我后尘。”

说到此处,胡一庭已然泣不成声。

“听老师的话,在朝为官,一定要学会等、忍、稳。”张传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为他拭去脸颊的泪,“幼霜,为师还有一事想要问你。仁辅的孩子霍昭,他近来怎么样了?”

胡一庭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将霍昭在浙江协助开海、组件商会的诸般事迹细细道来,当听到霍昭倾尽家财为西北蝗灾捐款捐粮时,张传策眼角渗出浊泪:“当年我做了对不起他父亲的事,本想日后亲自登门谢罪......”他望着自己枯槁的手,苦笑一声,“如今这般模样,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看向胡一庭:“以后你见了他,替我去他和他父亲坟前讨个原谅,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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