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这一生只种活了这一棵树。”
日头在地上留下簌簌树影,光斑像是河道浅滩上死去的贝壳,闪闪发光。赵清和闭上眼似乎就能听见流水的声音,感受到风里土壤的气息,赤脚站在水里轻微的疼痛。
可睁开眼看见的始终是一个高大的梅树孤独的站在院墙之前。
“如果你不愿嫁,”安佑蔚倚着抢,转着手上的戒指,淡淡地说道:“现在还来得及。”
闻言,赵清和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那颗梅树上离开,望向安佑蔚:“哪有什么愿不愿意,无非是早晚之别,到头来结果都一样。”
转动戒指的手一顿,安佑蔚静静望着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杨姑娘!”
是海菡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杨姑娘,你冷静一点。”
“赵清和呢!她在哪儿?”
这中气十足,火冒三丈的声音,听得安佑蔚忍不住发笑,她看着暗自神伤的赵清和说:“炮仗来咯。”说罢,她起身迎了出去。
海菡正拦着铆足了劲儿往前冲的杨满枝,良英华跟在身后束手无措,安佑蔚走出门口朝她招手:“满枝,过来。”
海菡见状也不在阻拦,站在原地。杨满枝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问道:“我找赵清和。”
“在里边儿呢。”安佑蔚侧头示意,杨满枝二话不说走了进去,良英华要跟,却被安佑蔚拦了下来。
“良骑长,”安佑蔚眉眼含笑,说道:“我进了一批新茶,陪我去尝尝吧。”
“可是……”良英华担忧地望向里面,总觉得将两人单独留下实在不妥,安佑蔚却拉着她的手臂,带着海菡半推半就地将她带走。
即便是杨满枝进门,赵清和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曲腿蜷坐在坐席上,静静地看向窗外,似乎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
原先还气着的杨满枝一见她的脸,便瞬间泻火,她拖着步子走过去,站在赵清和面前。
想说的话太多,争先恐后地挤在喉头,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赵清和先开了口。
她转头看着杨满枝淡淡地说:“这几日我在忙,不是故意不见你。”
“是真的吗?”杨满枝嗓子发紧,心狂跳不止。
赵清和明白她所问何时,只是沉默一会儿,便开口说:“是真的,我与永安王世子即将成亲。”
“为什么?”杨满枝眉头一皱,质问道。
“世子,”赵清和顿了顿,她歪着头,平静地问:“不好吗?”
一句反问噎得杨满枝无话可说,她张了张嘴,眼中全是震惊。
“他父亲是永安王,圣上的左膀右臂。他靠驼峰山一战,十八岁便升任右骁卫左郎将,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家世显赫,又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若论联姻结盟、壮大家族门楣,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你这是在出卖自己的后半生!”杨满枝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估算婚姻价值的赵清和,只觉得头皮发麻:“有钱又怎么样?他的人品如何你我有目共睹,你若进了永安王府,你觉得日后的日子还会安生吗!”
“从官宦家的小姐到永安世子妃,”赵清和站起身,面对着杨满枝说:“如何不安生?”
“不,不!”杨满枝眼眶泛红,她握着赵清和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说:“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喜欢他!明明之前他处处刁难我们,还出口羞辱,如今甚至抢了良英华的军功,你怎么能……能和他成亲呢!
“一定是你父亲逼你的,他一直想要你嫁个有权有势之人。我去帮你跟他说,你不嫁!”杨满枝说着就拉过她的手臂要往外走,但还没两步,赵清和便猛地用力挣开了她的束缚。
“我为什么不能嫁?”赵清和反问:“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嫁个名门贵族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
“谁说的!”杨满枝挺着胸脯向前:“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你有学识有才华,想做什么不可以。偏偏要被后宅困住一生!
“你跟褚高才认识多久?他甚至都不了解你!”
“我父母成亲之前只见了一面!”赵清和的语气也变得急切,她拍着胸口说:“为什么要把他想得这么坏?为什么要提前预设我的后半生一定是失败的,你为什么不祝福我?”
“祝福?”一滴热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杨满枝颤抖着嘴唇说:“我现在只有恐惧,我马上就要失去你了。”
袖口遮掩的手握紧,赵清和咬着下唇肉,强忍着眼泪:“够了,你没有资格指责我。你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入的京城。”
她说着走上前瞪着杨满枝,眼中全无往日的温柔恬静,只一字一句说:
“明明……明明你一直追求的就是一张婚书,到头来还要破坏我的婚事,见不得我好吗?”
霎时间犹如五雷轰顶,杨满枝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便无法思考,神情呆滞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砸在胸前,惊惶无措在她脸上一览无余。
“你说什么?”
她不死心又问了一遍,赵清和却不肯再说了,她背过身凛声说道:“若你不愿参加婚宴,我也不强求,你走吧,话已至此,说再多也是白费。”
陌生、委屈和深感背叛,杨满枝抹着眼泪,抓着胸口觉得自己心痛的要命。
赵清和的背影连此刻的阳光都暖不化,杨满枝最后深深地看她一眼,宛若傀儡一般,拖着步子走出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