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上齐了。
傅渊拿起盘子,熟练地将肉片和蔬菜拨进翻滚的清汤里,眼睛盯着火候,适时夹起一筷刚熟的胸口油,放进智冕碗里。
“尝尝看,鲜不鲜?”
智冕吹了吹气,送进口中,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真的好鲜!”
她咽下,连忙催促,“你快吃呀,别光顾着给我夹。”
“好。”傅渊笑着应了声,这才给自己也夹了一筷。
“真没想到,店面这么不起眼,味道却这么好。”智冕感慨。
“嘿嘿,那当然,”傅渊有点小得意,“不然我也不可能在这儿一直待到开学。”
“那时候打工,辛苦吗?”
“算不上辛苦吧,”傅渊想了想,“就是切肉切得浑身油渍,挺烦人的。”
“那你当时住哪儿?”
“楼上。”
“楼上?”智冕没太明白。
“嗯,就这栋楼的楼顶,有个小隔间,我住那儿。”
智冕试着想象了一下,却勾勒不出具体的画面,只好问:“楼顶……夏天很晒吧?那时候很热啊。有空调吗?”
“有,”傅渊点点头,语气依旧轻松,“我怕热,老板要是不给装空调,我估计得死在那屋里。”说完,她大口吃了一块胸口油,嚼得津津有味。
智冕沉默了。
傅渊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她隐约触碰到对方过去生活中,另一种真实的、与自己迥异的境况。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很好养活的,”傅渊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肉,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个优点,“我到哪儿都能活。”
她笑了笑,用这个简单的结论和一块热腾腾的肉,自然而然地绕开了可能让智冕感到沉重的话题。
傅渊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的神情,在此刻显露出一种奇特的品质——它显得随和又包容,让她本人看起来仿佛可以毫无底线地接纳一切。
智冕吃着碗里的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傅渊明明也算是高学历,身上却糅合着那股混不吝的、与象牙塔不符的市井气息。
那大概是她早年一边谋生、一边周旋于各种环境时,逐渐长出的第二张面孔。
这可能是她在与现实不断博弈、摸索边界的过程中,为自己找到的最有效的一种生存方式——用看似无谓的笑脸,化解生活的粗粝,也保护着内里那个不曾轻易示人的部分。
两人吃饱喝足,起身去结账。
老板乐呵呵地在柜台后看着她们,一边敲计算器一边说:“都是自己人,咱还是老规矩,给你打折!阿渊啊,有女朋友了我可太高兴了,之前看你总是一个人,我真有点担心你在羊城没个照应……”
“害,老板你这话说的,质疑我独立生活的能力啊?”傅渊一边扫码付款,一边笑着跟老板打趣。
“我是担心你嘛!上次你一个人来吃火锅,就点一盘肉,自己喝了九瓶啤酒,我怎么劝都不听,吃到一半就趴桌上哭……”老板摇着头,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喂喂喂,老板!不带你这样揭人老底的啊!”傅渊连忙打断,耳朵尖有点发红,飞快地瞥了智冕一眼。
“不讲不讲,你俩好好的我就放心啦!”老板笑着摆摆手,又看向智冕,和蔼地说,“没事常带朋友来玩,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智冕礼貌地微笑着道了谢。两人告别老板,再次走进那条昏暗的小巷。
傅渊牵着智冕的手,开始兴致勃勃地讲植物园的事,语气轻快。
但智冕有些走神,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板刚才的话——一盘肉,九瓶啤酒,趴在桌上哭。
她想象不出那样的傅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对了,”她忽然开口,“为什么非要晚上去植物园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不是去看植物的。”傅渊眨眨眼,故作神秘。
“那去看什么?”
“秘密。”傅渊笑得有点狡黠,看她系好安全带,便拧动钥匙,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
晚上的植物园是另一重天地。
傅渊牵着智冕,径直走向深处的水生植物区。路灯稀疏矮小,光晕昏黄,仅能勉强照亮脚下方砖。
“抓紧我,别怕。”傅渊走在前面,声音放得很轻,“离草丛远点,可能有蛇。”
“有蛇?!”智冕的声音瞬间发紧,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挪,“我好怕蛇的”。
傅渊立刻察觉到身后传递过来的僵硬与抗拒。她转过身,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智冕的眼睛。
“抱歉,我不知道你怕蛇。”她的语气带着歉意。
智冕以为她会就此放弃,打道回府。
可下一句却出乎意料,傅渊的声音却异常坚定:“但我一定要带你来。”
一向体贴顺从的傅渊,此刻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看似无礼的倔强,这让智冕有些无措,愣在原地。
“来,我背你。”傅渊今晚的许多举动都在打破智冕的认知。
她蹲下身,双手向后伸出,做出等待背负的姿态。
她依旧是那个体贴的傅渊,只是突然多了一份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不行,你背上有伤,会弄痛你。”智冕定了定神,试图拒绝。
“我没那么弱。”傅渊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上来,听话。”
智冕像是被某种坚定的气场慑住,鬼使神差地,乖乖趴上了傅渊的背。傅渊稳稳起身,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轻轻掂了掂,“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说完,便背着智冕,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前方更深的树林阴影。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智冕伏在她背上,声音细小,透出些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