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而莫名熟悉的床塌上。
穹顶缀着银纱鸾帐,薄薄日光透过帘幕融融浸入帐内,混着香炉袅袅升起的清甜气味,像极了流动在空气中的牛乳。
她揉了揉眼坐起身来,脑海中浮现起昨夜在这座殿宇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如梦初醒。
“皇后娘娘……娘娘果真是月仙神女!”
不知哪宫的宫人先起了头,挤在冷宫门前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地叩拜起来,口中还振振有词,赞叹不绝。
“神女娘娘显灵,定能庇佑我大曦国运昌盛,实在是万岁……万万岁!”
六宫妃嫔亦恭敬俯首,眼底不乏欣慰仰佩之色。
销声匿迹千百年之久的月神后裔终于现世,自是令其余神族后女亦寻到了主心骨。
唯有皇帝神情复杂,冷冷盯着不远处专心弹奏箜篌的银发男子,听宫人们暗暗揣测他是何身份,竟与皇后娘娘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直至寒枝果然再度瘫软在他怀前,俊和才一脸担忧地将人抱入殿中。
榻上的人儿转向旁侧,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英俊清冷的面庞。
他身着朝服,一手撑着额角,闭目坐在软塌上,显然是除了去上朝以外一直守在她身边。
“醒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俊和掀起眼帘,嗓音低沉面无波澜,即刻站起身来到床侧。
“可感觉好些?”
分明心疼得紧而不忍斥责,掺着暗自松下的一口气,终成了一句满溢的宠溺疼惜。
“我没事……”寒枝赤足踏上足承,坐在床边环顾打量着这座殿宇,“好在这次没再变回原形。”
一夜之间,宫中原本最为废弃荒颓之地凭空升起一座神宫,消息转瞬传遍皇城街巷,举国上下无不议论纷纷。
殿内亦如外部那并未随夜色褪去的庭院楼宇一样,华穹椒墙,珠帘锦榻,俨然历经千百年而光新如初,想来这座屋室的主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朕听闻,这是一座月神庙?”俊和顺着她的目光逡巡一周之后回过头来,视线重新落在床边人身上。
“结璘是如此推测的,但我以为……”寒枝略微一顿,低头思村片刻,“这恐怕是桂月神女嫁给帝元之后所住的王后居所。”
俊和几乎立刻沉吟着应了一声。
昨晚他将她安置在殿内时便有疑惑,若只是神庙,怎会有这般华丽典雅的寝宫,还满目尽是宫中最高规格的装陈配置?显然只有与人间帝王并驾齐驱的王后才能享有。
“怪不得旭宸宫虽与凤梧宫相隔最近,却唯与冷宫在位置上南北对称。”寒枝抬面与他对视,眼底恍然若有星辰,“或许当年帝元有心与桂月同为人间共主,不料后来皇权易位,月祇宫才衰败成了冷宫。”
如此想来,寒枝与冷宫之间仿若冥冥之中注定了牵绊,如今她以神女之身重现宫殿昔日之风,入主月祇宫再合适不过。
“寒枝,你想继续居于此处么?”
俊和问得轻描淡写,喉间却莫名发涩,负在背后的手掌不觉攥紧。
今日在朝上,文武百官纷纷上书,对昨夜月神宫现世一事争论不休。
“陛下,如此可见皇后娘娘确为月神女无疑,足以证明您便是世主明君,可保我大曦江山海晏河清,万代无虞!”
一六品红袍小吏满面喜色上前恭贺,不少朝臣随即俯首附和,全然不提神女的功劳与职责。
俊和高居龙椅,冷面俯视朝堂,发现太史令的位置空无一人。
“史官何在?”
群臣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各自屏息噤声。唯有新晋翰林编修、原后宫恬贵人姜婳之夫婿、穆太尉扶正的外室幺子穆郎君立时出列上前拱手:“微臣在。”
皇帝沉着眉眼,不怒自威:“神女与帝王,史书上如何记载?”
穆编修霎时了然,垂首恭敬道:“回陛下,所谓‘月女现,明主出’的神谕,主要自千百年前月神第八女嫁与人间明主流传而来,实际月神女确有择选明君、庇佑天下安定之能。”
“让月神女来择选我朝天子?这成何体统?岂不遭世人耻笑?!”一紫袍老臣胡髯斑白,自恃三朝太傅,按耐不住出声反对身后稚嫩的青袍史官。
朝堂顿时掀起阵阵暗议,中书令适时上前禀奏:“神女虽有择选明君之责,但娘娘仍是陛下的皇后,大曦的一国之母,理应辅佐陛下治理山河,成为陛下之助益才是。”
“是啊陛下。”礼部尚书听出中书令话中深意,频频点头附议,“皇后娘娘既贵为神女,本是我朝之幸事,只要陛下与娘娘龙凤和鸣、同心同德,必成江山社稷之福。”
不少臣子亦紧随附和,有人建议为皇后加封徽号,昭告天下,或称应让皇后主导祭祀祈福以安民心,甚至有人提议重修皇后殿宇,极尽封赏……实则明里暗里劝皇帝将神女“囚”于宫内,不致有机会择选旁人乃至江山易主。
方才的紫袍老臣听罢嗤之以鼻,他们话里话外莫不皆是让皇帝牢牢抓住神女为己所用,却忘了另一重要前提:“陛下体内流淌着日神血脉,与月神一族不共戴天,就算皇后娘娘愿意效忠陛下,怕也难以隔着血仇诞育子嗣,如此一来,日族皇室岂不终将面临灭顶之灾?”
殿上倏尔陷入片刻沉默,礼部尚书灵光一闪,上前提出了另一种办法:“不若将神女与皇后分立而论,陛下可奉月神女于月祇宫,赐其神职尊号,专行祭祀之责,再另立新后于凤梧宫,作为世俗意义上的皇后,开枝散叶,母仪天下。”
众人闻言交口称赞,连紫袍老臣亦不再多言,却不见皇帝深深锁起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