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摇了摇头,二人静静相对,屋里一时无话。
沈元曦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床头从枕下取出两封信。
“这个,帮我带给阿姝和婉儿。”沈元曦把信递给陈玥,“这么久没跟她们联络,怕是担心坏了……麻烦替我捎句话,说我一切安好。”
陈玥点了点头,把信妥帖收进袖中。
“还有一事。”沈元曦开口,“我想去府衙大牢见常大山一面。外头围堵的人太多,我走脱不开,想借你的马车送我一程。”
“走吧。”陈玥应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沈元晖迈步走了进来。他站在原地望向自家妹妹,闷声道:“你真不跟我们走?”
沈元曦看着他摇了摇头。
“外头那些人是怎么嚼舌根的你不是不知道,留下来不知还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
“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下?”
沈元曦看向他,轻声劝解:“哥,常大山是因为帮我才和王家结下死仇,我不能自顾自离开。他妹妹翠儿只有十四岁,我得去安顿好她。另外那些愿意站出来作证的苦主我也得留下来盯着,提防王家事后报复。”
沈元晖正要开口劝说,沈元曦抢先一步继续说道:“你先回京城,替我给爹娘报一声平安。他们日日记挂着我们,总得有人先回去让他们安心。春桃就托付给你和陈大小姐了……”
“你妹妹说得没错。”陈玥适时出声,“她留在这儿尚有要事可做。你留下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倒会让她处处分心。你平安回京,她才能没有牵绊地处理余下诸事。”
沈元晖抬眼看向陈玥,神情复杂,沈元曦也上前一步握住了沈元晖的手。
“哥,你放宽心。等案子了结我即刻回京,不过是多耽搁几天罢了。”
沈元晖深深地凝望着她,良久,终于点头应下。
三人一并走出屋子,登上马车,朝着府衙的方向驶动。
暮色开始笼罩全城,街上往来行人也慢慢散去。沈元曦撩开车帘望着沿途的街景,一言不发。
车子最终停在府衙后门。
沈元曦站起身,看向对面的沈元晖。
“哥,一路保重。”
沈元晖点头,闷沉道:“……早点回家。”
沈元曦点了点头,而后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玥。
昏沉的暮色掩住了陈玥脸上的神情,只有一贯清冷的声音响起:“我们在京城等你。”
沈元曦心中微动,唇角轻轻扬起。
“好。”
——
牢狱深处浊气浓重,四下晦暗压抑。
常大山五人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手脚都锁着镣铐。另外四人垂着头,满脸愧色,唯独常大山直直地跪在地上,双目赤红。
见沈元曦走近,他喉头一哽,哑声道:“沈姑娘!是我对不住您!我给您惹事了!”
沈元曦隔着栅栏看他良久,轻声问道:“……为什么动手?”
提起旧事,常大山的情绪起伏不已,镣铐随着动作哗哗作响。
“那畜生本就该死!”他咬牙,“他欺负我妹妹,害尽乡里!横行霸道这么久,就这么被放出来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忍不了,便可以动手杀人吗?”
沈元曦清清淡淡一句,却瞬间压下他满腔的激愤。
“常大哥。”沈元曦缓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的委屈和恨意……我都明白。这世道豪强横行,官吏懈怠,百姓求告无门,谁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你今日凭私愤行凶,看似除暴,实则破了法度,如果人人都像你这般行事,以自己的好恶定人生死,这天下还要律法何用?今日你为大义动手,明日旁人便能凭私心构陷加害……到那时,无辜之人又该向何处说理?”
常大山怔怔望着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律法或许迟缓,或许常有偏颇。”沈元曦的目光清冽坚定,“但它是在那儿的,是所有人,无论是官是民,是富是穷头上悬着的一把尺。一旦人人弃之不顾,最后遭殃的永远是无权无势的百姓。”
她站起身,视线扫过牢里五个面色灰败的人。
“我会尽我所能,求谢大人从轻论处。你们的家人我也会一一安顿妥当,护他们安稳度日。”
“但你们犯下的罪必须认。”沈元曦坚定道,“这不是认王家的理,是认世间的法。强权可以蛮横一时,规矩不能乱过一世。今日姑息私刑,来日民间就再无黑白底线,也再无公道可言。”
话音落尽,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
踏出牢门的一瞬,方才强撑的所有力气骤然卸尽。沈元曦脚下一软,身形轻轻晃了晃。
一旁值守的狱吏见状,连忙上前想去扶一把。
沈元曦抬手轻轻阻住,勉强站稳。
夜色无情地罩下来,牢外晚风寒凉。
她站在长廊之下,心头沉重不已,却无话可说,也无处可泄。
世道不公,恶人横行,好人被逼得铤而走险,最后落得身陷囹圄。
她看得通透,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困在这无解的恩怨对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