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予。”钟姐从没见过李幻莹笑,迟了两秒才认出来,“怎么是你?”
一段时间没见,她以为李予会抓住机会暴饮暴食,把自己辛苦为她减掉的体重都反弹回来,怎么看上去李予更瘦了?
她穿着吊带睡裙,胸前肋骨、肩角骨骼清晰可见,黑色的长发贴着皮肤,发梢干枯下垂,身后是逐渐开始黯淡的天色——像下一秒就会衰败濒死的女鬼。
钟姐不自觉放开了紧握铁栅栏的手。
“你出来得正好,跟你弟弟说一声,我们要见他……啊!”
李幻莹太瘦了,手直接从细到离谱的栅栏空隙里抓住她的手!
那样的空隙,钟姐只能塞进去手指,她却探出了整只手!
瘆人到似乎是一种报应。
“啊啊啊啊啊啊!”钟姐尖叫,“你个小贱蹄子,放开我!!”
“钟姐,素食者,小保姆。”李幻莹一连串地叫她,声音轻细,“你身上怎么有股荤腥的味道呢?”
钟姐猛地一僵!
“李小姐,你乱说什么?别忘了季少爷还没死,只是瘫痪而已。你依然是他的未婚妻,嫁过来后要天天与我共事,劝你给自己留点面子……”
“前些天我们丢了一只大猫。”
李幻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钟姐猝不及防,再次僵住。
李幻莹笑意更深,自顾自道:“钟姐你知道在哪吗?我拜托弟弟查了你的行踪,你经过那里,所以看见了吧?一只黑色的猫,有紫色的眼睛,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它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抱出来给你看看——”
“你是不是有病!!”钟姐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弃说服她,奋力挣扎退后。
李幻莹就是不肯放开,砰!一声,直接被钟姐扯得闷头撞在栅栏上!
“……啊。”
李幻莹若有似无地呼痛,鲜红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手上也早就不知道被划出了多少道口子。
但她还是死死地、拽着钟姐的手。
两秒后,剧烈发力,反过来将钟姐的头撞在栅栏上!
“啊!!!”
再撞!
“啊啊啊啊!!!”
夜色将至,晚霞被调成深紫的颜色。
没有人拦她们,季家那边是不敢——李幻莹毕竟是李家的亲生孩子,钟姐只是一个顶风出头的佣人。李家这边是不能,李幻莹出来之前就警告了梁宣,不、准、管。
“——不、准、哭。”李幻莹一字一顿,一边无比残忍地继续撞钟姐的头,一边盯着钟姐眼中要坠不坠的生理性眼泪,问她,“那只大猫有一双紫色的眼睛,钟姐你知道紫眼睛代表诅咒吗?你那么管教我,没听过我的故事?怎么办?你被诅咒了,想怎么死?”
“李予,你这个精神病!!”钟姐痛哭流涕地骂她,“你是季付的未婚妻!!只要你一天是,我就一天能管你!等我回去,一定告诉季家你冥顽不灵,态度不端,我会继续让你瘦,瘦到你死为止——”
李幻莹疯狂撞击她头的动作终于一顿。
“怕了吧?怕了吧??晚了!!”钟姐简直狂喜,刚要挣脱她,李幻莹突然改变方向,直直地把她推到了地上!
钟姐头部着地,血糊了一脸,痛得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下意识捂住肚子。
肚子?
第一秒,李幻莹首先想起刚刚被梁宣踹翻的那名保镖,同样捂住这个位置。
第二秒,她觉得这动作在钟姐身上,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某天在器材室,魏媛好心给她送吃的,然后钟姐冲进来,强行催吐李幻莹。
李幻莹不适到一脚踹在钟姐小腹上,那是轻飘飘的一脚,几乎没什么力气,但钟姐大惊失色,立即松开她,捂住了肚子。
钟姐捂的位置跟保镖的不一样。
一个捂的是上腹部的胃,一个捂的是下腹部的子宫。
为什么捂肚子?
一个是因为疼痛,一个却是出于……保护。
刹那间,李幻莹恍然大悟,直白地道:“你怀孕了?”
钟姐脸色苍白如纸!
“我推的是你的肩,你……”李幻莹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像又把她重新认识了一遍,“你怀孕了。你今年四十多岁,未婚未育,没有暧昧对象。你的生活单调乏味,衣食住行都在季家,那你怀的是——”
“闭嘴!!闭嘴!!胡说八道!!贱婊子,我跟季少爷清清白白,你他妈胡说八道!!!”
“……”李幻莹挑眉。
钟姐扑到栅栏前,疯了一般咆哮着。
这次不是喊也不是叫,真的只能说是咆哮了。
她面目狰狞,不停地拍打栅栏,像要把李幻莹从里面拖出来撕碎才肯罢休。
“我杀了你!!李予,李幻莹,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把你丢进河里淹死!!!”
“你全是胡说八道!!!!!”
“淹死,”李幻莹喃喃,“好主意。”
不等她动手,紧接着,钟姐又主动退回去,仿佛对李幻莹刚才的举动心有余悸,目眦欲裂地颤抖着对保镖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走!快回季家啊!”
-
季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有健全的双腿、父亲送给他的俱乐部。
俱乐部内,设有一个特殊的小黑屋,钟姐替他关好了许多女孩。还有一大堆,数之不完、用之不尽的新型毒.品。
他尚可人道,与她们共享极乐。
等季付浑身燥热地醒来,却感受到胯间的平静和双腿的麻木,不禁掉下一滴眼泪。
回不去了。
这就是他最终的结果。
季付正沉浸在感伤之中,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一道高大的影子覆在他病床前。
季付的脸被梁宣打成了猪头,吃力地眯起眼睛。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浑浊充血的视野首先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来人佩戴着一只蓝色对讲机,对讲机通体镶钻,闪闪发光。他脖子上绕了一条黑色颈环,遮挡住了成年男性本应饱满凸起的喉结。
这是谁?
……医生,护士?有打扮成这样的医生和护士吗?
气质没有恶意,很年轻。
大学生?
“初次见面。”男人道,“我叫恩睿,奉大小姐之命,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男人抬起手来,赫然握着一把手枪!
这一下直接把季付给吓尿了——真尿。男人开枪的动作顿了顿,蹙起眉,从腰包里取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
季付这才想起来尖叫。
这里是季家的地盘,外面都是他的保镖,虽然不知道男人用什么法子进入这里,但只要被他的保镖们发现,男人必死无疑!
可他刚一张嘴,就被男人垫着纸巾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下半张脸。
男人不仅自己用手帕,还对他用纸巾,想杀他还要完全隔绝和他的接触,简直是奇耻大辱!
季付努力用牙刺透纸巾,去咬男人手掌,还没沾到就被轻扇了一巴掌,听见他说:“我不可以受伤,大小姐会不高兴。”
季付脱口而出:“大小姐是谁?”
魏媛?
不可能,她没那个胆!
魏家已经收下了季家给的好处,他们的事早就过去了!
男人的力道不如最初那么重,恰到好处地让季付只能发出一点声音,不能尖叫。
“你……又……是谁?”季付断断续续,惊恐地道,“不、管谁……派你来,我……给你出双、双倍的价钱,你——”
他忽然停住,又回到那个问题:“你是谁?”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他。
可熟悉感越来越重,季付越来越恐惧,毛骨悚然:“我见过你,我认识你!但我没有印象了,你到底是谁?如果、如果梁宣在这里,一定能认出你是谁——宣哥,宣哥!!”
他好像忘了他躺在这里,就是拜梁宣所赐了。
“出息。”恩睿轻哂一声,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不过都是我大小姐的棋子而已。”
砰!
……
枪响之后,季付倏然睁眼。
钟姐站在他身边,被他大口粗喘、冷汗淋漓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哪知季付根本不回答她,而是躺在床上,放声尖叫了整整几十秒。
钟姐的眼神颇感骇人,像在看一个怪物。
直到季付终于停下,一把拔下手上插的针头:“救命!!救命!!!有人来杀我,大小姐来杀我了!!!”
“你在说什么?”
“他拿着枪,朝我这里射进来了!我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
“你冷静一点,你还好好地躺在这……”
“不不不,我死了,他都开枪了,我肯定死了……我没死!我竟然没死!!”季付欣喜若狂,立即道,“我的保镖呢?喊那些废物进来给我跪下!”
钟姐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季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手上怎么会有针?”他歪歪头,朝自己瘫在床上的躯体、以及钟姐的手中看过去,霎时目瞪口呆。
钟姐拿着针管,在抽他手背上的血!
“季、季少爷……你听我解释……”
“难怪我刚才……我刚才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那么久,没人进来。难怪他却能闯进来。”季付不可置信道,“原来是你把保镖都给遣散了!”
“我没有,我只是让他们都去前面的楼里待着……”
“你抽我的血,想干什么?”季付脸色难看地问,“你不会又怀孕了吧?”
他从钟姐木然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贱婊.子!我不是让人看着你打掉了吗!”
“那,那是上次。”钟姐说,“这是又一次。”
“那就再打一次!我季付的孩子怎么能让一个佣人来怀?我说了那天只是我嗑药磕嗨了,你他妈能不能别老这样啊!背着我,偷我的血,想去做亲子鉴定?把那根血管给我扔了!”
漫长的沉默后,钟姐突然咬牙,也恶狠狠地回道:“那我能怎么办!当一辈子佣人?我跟在你身边这么久,你是一点情分也不念,那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你凭什么逼着我打掉!”
“你怀的是老子的种!”
“对!”钟姐恨恨道,“是你最后的种!”
“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能人道了,除非你想绝后,否则你的后代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季付,你冷静一点,虽然你现在成了废物,但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假以时日,你父凭子贵……”
季付勃然大怒:“我.操.你.妈父凭子贵!!!”
“别他妈给老子说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刚才才死里逃生?轮椅呢,推过来,我不跟你说了,这有杀人犯,我得快点离开!”
钟姐哑了好半晌,终归还是隐忍下来。
在她怀着身孕、戴着束腰,费了老大劲才把季付抱上轮椅时,还要听他精神错乱地念叨,被他命令清理尿渍。而且,他不知道抽什么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要是能给我tian出来,我是不是就不用瘫痪了?”
钟姐想把血管砸他脸上。
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现实,封好的血管就被季付劈手夺过去,摔在了地上。
啪一声传来,钟姐的世界彻底破裂了。
她麻木地推着季付往外走,脚步沉重,不能从季付那可憎的面目里缓过来。
经过医院的观光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季付给推下去。
她本应该绕过那里,却没忍住越走越近,等到了湖边,才幡然醒悟:不,不能那样做,她还不想坐牢——
哗啦!
这一愣神,她被季付给推了下去!
“贱.婊,跟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吧!”
然而就在落水的一瞬间,钟姐一把拉住季付的脚,将他也拽了下来。
分不清谁在喊。
“啊啊啊!!贱人!!!”
-
“季、季少爷跳湖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秘书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季父不满地皱起胡子,又在听到话的一瞬间大惊失色:“什么?!”
“季先生,怎么办,医院那边说已经没有心跳了……”秘书突然叫了起来,“季先生,季先生,您振作一点啊!”
他话音未落,中年男人已捂住心脏,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
【全员阵亡。】
收到这条消息时,李幻莹笑了一下。
她用没包纱布的左手打字:【受伤了吗?】
【毫发无伤。】
李幻莹不再回,删了聊天记录后就关上手机。
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这完美的一局,还需梁宣帮她小小地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