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的海洋中，熟悉的名字像是上浮的气泡破碎，短促却清晰，捕捉到的一瞬间欧多洛便猛然转过身去，目光极力捕捉着声音来源。

……

“你是说，那个女巫？”

“当然，就是她，”脸色酡红的酒客刚下手中的酒杯，滔滔不绝起来，“罪魁祸首就是她，这些人的死亡根本不是简单的谋杀，那些死亡现场根本没有他杀痕迹，所谓的连环杀手根本就是巡卫署来糊弄我们的。”

“而且相信你们也听说了吧，他们的死都很有疑点，比起猝死，更像是诅咒，而纵观我们整座摩洛真理城，会那种巫术的能有几个人，我们应该把那个该死的巫役………”

欧多洛刚要上前，却看那名酒客已经人连带椅子被人踹翻，分明如此魁梧的身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刚起的话头飘到半途不知所措。

“靠……哪个混蛋敢踹老………”躺在地上的酒客骂骂咧咧地撑起身子，但一看清对方是谁就瞬间哑火。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吸引而来的安娃在人群中拨开了条路，气势汹汹地来到这边，甚至还保持着踹人的姿势，眉眼间翻滚着汹涌的怒火。

“证据呢？”安娃整个人都在大幅度起伏着，“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这……这个，这个难道不是很明显吗，要什么证据，除了她………”

“没证据谁允许在这里大言不惭的？！”对方还没说完，安娃便怒喝道，随即，深吸了几口气，“我说过的吧，没有切实的证据就不要随意评价他人，竟然还胆敢在我的酒馆、我的眼皮子底下造谣？”

“可，可这就是……”

“无论是谁都不行！现在，”安娃指着门口，“给我滚，滚出我的酒馆。”

一时间欧多洛应该震惊于安娃这明显瘦弱于常人的身躯里展现出的爆发性力量还是这不怒自威的魄力，而他的腹部已经默默被人肘了一下。

“喂，我说你啊，”围观的看客已经散去，过来的安娃面无表情道，“下回再利索点行不？”

“哈哈哈……是，是。”欧多洛赔着讪笑。

“说起来，你今天不就去找的希帕娅，怎么样？”

“嗨呀，安娃你可别戳他痛处了，”凭空传来了声口哨，原来是克奇已经凑到他俩旁边，幸灾乐祸道，“他可跟希帕娅闹了个不愉快，人都被扔下楼了呢。”

“真的假的，”安娃狐疑地打量着看上去安然无恙的欧多洛，忽然眼睛一扫，“你怎么离开吧台了？”

“呃，我这不是看你们这里热闹来看看情况嘛，”克奇忙举起双手，“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大概能让克奇心服口服吃瘪的也只有安娃了吧，欧多洛心想，看着安娃，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地冒至胸口：“安娃，你怎么看待这次连环死亡？你……又对希帕娅有什么看法？”

“希帕娅？怎么，你想撬我口风？”安娃扬起嘴角，戏谑地打量着欧多洛。随即，她换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严肃地思考道：

“不过，我对她本人没什么意见，据我所知，她很安分，又在很认真地生活和工作，现在还接了个烂摊子忙不过来，要是这样还要被人冤枉真不值得。”

“至于连环死亡，这在这座城市里又不是第一次，或许这次也和多年前的一样，是帮派活动影响罢了，虽然看起来是某些反社会走了些歪门邪道，就这样。”

“我知道了，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不就说两句话嘛。”

安娃这要摆手离开，却又听见欧多洛道：

“当然不是这几句话啦，是谢谢你这段做的所有，谢谢你的答案，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愿意帮希帕娅说话，也谢谢你……当时救了我。”

老实说他其实很累，不止是身体很累，精神上也很累。

“啊……啊哈，”愣了一下，安娃笑嘻嘻拍了一下欧多洛的肩膀，“那只是口头上说说可不够噢，你之后也要好好帮你的救命恩人打工吧。

话虽这么说，但欧多洛发现今天客人一少，安娃就打发自己去休息。好不容易得了空，脑子却依旧在飞速运转，返回阁楼的路上他消化着今天得知的一切消息。

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舆论压力只会愈发恶化，人们已经琢磨到连环死亡案的疑点，还察觉到了神秘在从中作梗。

虽然，摩洛真理城居民完全接触不到神秘所以一知半解，是不可能意识到是神秘本身出了问题，但注意力却转嫁到了希帕娅身上。

诅咒？巫役？那个酒客没有说完的话，他们究竟想对她干什么？原来希帕娅之前在摩洛真理城承受了这么多的恶意吗？

眼下虽然无论是那位古怪的来客还是医院的那一推都显示希帕娅的神秘天赋已经流露，但她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连神秘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遭遇造就了她当时所向披靡的能力？

这又是否和她得知末日预言密切相关？她………这是什么？

他只是一抬头，遮天蔽日的墨绿色扑面而来，但这绿色刺目、造作，绝非任何一种自然造物可以拥有，而这绿色中掺杂某种黄色同样令人憎恶，以一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方式排列，组成了某种陌生的、可怖的花纹——不，那不是花纹，是眼睛，不对，花纹不是眼睛，眼睛藏在那片黄色里，眼睛组成了这片黄色，每一颗黄色都是眼睛。

恶毒的、歇斯底里地，数以万计的眼瞳注视着他，诅咒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安娃火急火燎地赶到欧多洛旁边时，欧多洛已经失去意识，克奇正跪坐在昏迷的欧多洛旁边，迅捷而有条不紊地检查各项身体机能。

“怎么样？”欧多洛当时的尖叫声是如此撕心裂肺，以至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自己的耳朵里，所以说安娃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瞳孔收缩……正常，痉挛……没有，抽搐……没有，红肿……没有，”检查了欧多洛全身大大小小的所有地方后，克奇舒了口气，“什么事没有，他很好，就是从楼梯上摔了一下，谁知道他抽了什么风。”

“奇怪，他之前可都没这样过。”安娃虽然对欧多洛时常陷入精神错乱感到习以为常，可是哪怕是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也从未像这样惊厥过去，更遑论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话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好像就是他在巡卫署见过希帕娅那次吧。

狐疑地，安娃探头看向楼梯间，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绿底黄字的宣传单，明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曲定安片？”随意扯上一张，嘀咕过上面的字，安娃皱起眉，“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这的。”

“喂，安娃，过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安娃扭过头，看见克奇正把地上的欧多洛捞起来往身上背，“噢，我这就来。”

一番折腾后，克奇终于同安娃一起合力把欧多洛安置回他的床上，大功告成后，他开始翻起欧多洛的口袋：“……这家伙有没有今天去医院时，买什么药——啊，找到了！但是好像这情况吃不了啊……”

安娃看见这一幕，抱拳靠在一旁“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克奇整个人一僵，微微侧过脸：“什么怎么样。”

瞧见克奇这个反应，安娃狡黠一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呀——”

她扭头看向窗外，月光如银，孤星高悬。

“我是很庆幸保下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