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结束的时候,虞啸卿来昆明参加结业仪式,顺便出席中美联席会议。到了培训学校,他一看见我,就来捏我的脸:“胖了,也白了,果然是到昆明游山玩水来的。”
仪式结束以后,他的几个同学攒了个酒局,硬拉他去。虞啸卿最怵这个,连连推脱,可架不住对方人多,他最后只得将我一指:“我答应带她去逛公园!若去不成,她又要闹!”
我内心翻江倒海,脸上却还需保持微笑,应付那些老黄埔八卦的目光。最终他们一脸了然,作鸟兽散了。
我内心愤愤,打定了主意不还他钱——成天拿我当挡箭牌,败坏我的名声!幸而我在这个世界也不需要名声,打完仗我就要回家的。
我跟他到停车场,却从司机那拿了钥匙,径自往驾驶座上一坐:“走吧?大官人!”
虞啸卿一头雾水:“去哪?”
“逛公园!”
他无奈,只好坐了上来。
公园的栀子花开了,空气浸满了清冷的香气。虞啸卿敲敲车门,让我在花树最盛处停了车。他跳下车来,仰头望着满树白花在枝头的微风里摇曳,心旌好像也被曳走了,掉进了自己的结界里。
“昆明的栀子花,开得没有长沙好。”他折下一枝来,拈在手里,失神地凝望着层层掩映的洁白花瓣,就像神女遗落在沅水之畔的玉坠,晶莹无瑕,不染纤尘。
“那年在武汉,栀子花也像这样,白得耀眼。”他低头喃喃着,声音轻轻的,目光变得那样温柔,就像楚地妩媚的春山,山头缠绕着终年不散的云雨。
“竟然已经到了民国三十二年的五月,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我都快不记得你的样子了……小川,我好想你。”
那目光终于变得凄惶悲怆,两滴泪落下来,烫伤了皎洁的花瓣。
我倚在车门上,不敢出声,也不敢呼吸。他的悲伤就像滔天的洪水席卷而来,压得我都喘不过气。
听说,她生得极美。可是到最后,战场被日军的飞机炸过一遍又一遍,连尸身都辨认不出来了。
那样年轻而美好的生命,一下子就在战火中消逝了。
他说,那一仗打得异常惨烈。虞啸卿重伤昏迷被抬下前线,甚至没来得及再看她最后一眼。听后来收殓的人说,战场上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那么多人,连身份都无从分辨,只能埋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究竟是谁。
战时的山川,无以为祭,他们便向碑陵抛下大把的栀子花。白色的花覆在冷冷的石碑上,覆在镌刻的姓名上,风雨枯荣,朝生暮死。
他喃喃着,像死啦死啦的低语。他望着他的小姑娘,就像她的灵魂附着在白色的小花上。
“你倒好,一战成仁,壮烈千秋……只留我一个人在这,蹉跎岁月,一无所成……”他低下头,珍重地将那枝花别在斜皮带最胸前的扣眼里。“我们会再见的,很快,很快我就来找你了……等我打完这场该死的仗,你等着我,小川,你等着我……”
他擦干了眼泪,再上车时,好像已经丢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行尸走肉般就在这世间尽他该尽的本分。尽完了,他也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死去了。
我转头望他,说:“跟我说一说她吧。”
他看我一眼,看到我眼底澄明的悲怆,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心底的悸动像从死灰中复燃的火焰,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同任何人提起她,就像她已经被全世界遗忘。人只有被遗忘时才走向死亡,她在他的世界里被彻彻底底地遗忘,他从不向任何人说起,也没有人敢向他提起,于是她也就走向了彻彻底底的死亡。
可是如果,如果还有人记得她,如果还有人说起她,就好像她还活在这世上,只是出了趟远门。他见不到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她永远活在故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