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被拉去宴饮,他便自己溜溜达达地去了后山。如今浮玉山上下都知道这尚不能化形的豹子是东望仙君心头肉,并未有人阻拦,一路畅行到了地方。
温蘅那日衣袍一扬,连带着整艘船都带了回来,严文洲听那叫青桐的侍女说,难兄难友们如今都安置在此处,便想着来看看。只是此地却安静得出奇,唯听闻阵阵前山喧嚣鼓乐声。
他兜了几圈,心生古怪,背毛不知何时已经耸了起来。
眼前一花,是传闻中险些被恶蛸重伤的疏桐仙君,他垂下眼,缓缓道:“小友,你是东望仙君灵宠,这等污秽之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莫要沾了一身脏污,惹恼了仙君,还是快些回去吧。”
严文洲冷冷回望,在这飘逸仙人黑洞洞的眼中看到了一点熟悉的东西——饥饿。
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五谷,可若是饱含灵气精华之物呢?
这人吃了那些被救回来的原浮玉山灵兽。
果然有问题。
刹那间,疏桐明白了这只是一场戏,亦看懂了严文洲眼中之意。他幽幽叹息了一声,嘴角却牵扯出一道微笑,“小友,你想错了,并不是我吃的他们。浮玉山位列天下仙山之首,若是办宴,自然要办到最好,否则岂不是要惹旁人笑话?可人皆有所爱,如何能讨得所有人欢心,自然是要奉上所有人都可用的东西。若是旁人来办,或许用的就是生人精血魂魄了。灵兽天生地养,没了这一批,很快会有下一批的,虽说是比两脚兽差一些,好在没人会厌恶。”
严文洲不打算开口,只冷淡地甩了甩尾巴,金黄绒毛在天光下明亮璀璨,仿佛是那些人千辛万苦搜寻而来上供的金精。
疏桐沉默片刻,又道:“小友既然如今在东望仙君近旁,想来是不会看到这些了,可天下那么大,你家主人所辖之地不过三四,人皇坐拥中州十之六七,一月花在血祭上的两脚兽便比浮玉山十年猎来的血食多,你若是有心……”
“够了!”一声暴喝,有人从天而降,“疏桐你自己也是草木成仙,为何生出如此想法?!既然是我的宴饮,即便是清水也可做琼浆,若有那等奢靡之人直接打出去就是,为何、为何要……”
疏桐一怔,视线却随着被抱起来的花豹缓缓移到了另一人身上,喃喃道:“东望仙君?”
温蘅没作声,只专心当着花豹架子,任由缩小了体型的花豹在胸口乱倒腾。这感觉陌生却又熟悉,若非有幻境这么一遭,恐怕这小小遗憾只能渐渐在心里蒙上一层又一层灰了。
这么一想,倒也颇为不错。他不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浮玉山主本就气得跳脚,如今看疏桐眼神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一口气梗在胸口,脸色都发青,全然不似从前那逍遥神人模样,抖着手道:“那、那恶蛸也是你弄出来的对不对?先前几座岛的灵兽是不是也是被你用此法炼成了血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模样?若非东望发现端倪,你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做下去!?”
说到最后是双眼通红,近乎声嘶力竭。
疏桐愣愣地看着,半晌才露出一个苦笑,“山主,您是天生仙人,生来便有仙山相随,自然不懂后天成仙的苦,亦不明白后天仙人意味着什么。天柱承天接地,三六九等早已刻得明明白白,为草木畜牲者为最下等,长而可言语者高一等,呼风唤雨者又高一等。我知道您不信,可那只是您。吞噬之道从古至今,从未断绝,并不是因为这功法多玄妙,而是因为这是本能,即便是人皇,也不能拒绝。”
相伴千载,浮玉山主知道疏桐素来讷言,他竟有些不记得了疏桐上一次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可那不重要,被欺瞒的愤怒在胸中疯狂滋长。
疏桐说得都对,可也都错。
他心绪杂乱,只咬牙道:“旁人如何,我便要如何么?天柱上不过是万物生灵,如何又有了上下尊卑,不过是心中所想眼中所见而已!你听那些糊涂人做什么!?”
疏桐默然良久,缓缓附身跪倒,“疏桐自知犯下大错,自请离开浮玉山。”
浮玉山主愈发愤怒,一时竟然没说话。
前山宴饮之声仍然不绝,只消听得一二声,便有蚀骨销魂质感,仿佛身处极乐世界。几日打探下来,严文洲知道,即便是那些仙君们知道自己面前是什么东西,也不会有半分惊愕,最多就是暗中嘲讽一番浮玉山主的假慈悲。
人祭血食在后世是邪道所为,令人不齿,可放在天地初开之时,只是最简便不过、最自然不过的一种修炼方式而已。
他在温蘅怀中扭了扭,给自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声:“既觉天柱无理,为何不斩了天柱?”
严文洲蓦地抬头,视野中只有一片光洁白皙的皮肤,可不知为什么这人骤然变得十分陌生,仿佛不是他熟悉的温蘅,而是那个早已身陨万载的东望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