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的声音其实偏低,尤其说话时更是要比唱歌低上好几度:“没事,你可以和我说,你不是异类,你是我的宝贝。”
江驰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凝滞了,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有余,油光满面的脸上叠满皱纹。可是想想说话的对象是苏云山,又觉得其实很正常,因为在他心中,苏云山就是被他捧在手心,怕磕着碰着的宝贝。
顿了许久,苏云山才继续说:“他们觉得我丢尽了他们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抽我耳光,那之后的几年里我的听力一直不怎么好。那天回家之后他们也打我。”
苏云山说话的声线颤抖:“好痛,真的好痛。他们说我不学好,说没有人这样撒谎骗人,说这样就是要被打。可是我没有看见有其他人像我一样被打。”
江驰用手轻轻地揉苏云山的耳朵,问:“哪边。”
苏云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怔怔地说:“右边。”
江驰用手覆盖住苏云山的右耳,心里想的却是,作为惯用右边的他,骤然失去右耳的听力,对生活会不会造成很大影响。
江驰忽然凑上前,可以清晰看见苏云山右耳的绒毛,用极轻的音量说:“我爱你。”
说完坐正,问:“你听见我说什么了么?”
“听见了。”
“复述一下。”
苏云山屏住呼吸,温润地说:“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江驰说:“你看,你的听力恢复得很好。”
苏云山错愕,点点头。
江驰握住苏云山的手:“我小时候经常被打,不写作业、逃课、考不好,总之原因太多太多了,我被老师打,也被我爸妈打,我身边很多人都是被打大的。他们只是吓你,你以为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不敢往外说,其实也有很多人有这样的经历,他们有的人也认为这见不得光,没往外说,久而久之你就以为这真的是羞于启齿的事情,以为你真的被正常世界孤立在外,其实没有。你也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你不是异类,不是被边缘化的,你就是你。”
苏云山眼眸闪烁,眼睛里真的有水光在晃荡。
那是一种痛苦,石头砸在水里,震荡出波纹。石头是被用尽全力砸下的,在力的作用下是痛的。所有的装出来的水波不兴被彻底打破,又痛又晕。
“……真的么?”
“真的。”
江驰再一次很用力地抱住苏云山,仿佛这样就能稳住苏云山,让苏云山不再被那些负面的作用纠缠。
几乎是他刚抱住苏云山的瞬间,肩膀就传来一阵湿热。随后是更大面积的湿热。
苏云山把他抱得很用力。
江驰其实没指望苏云山能够听了他的一席话就将那段被藏起来的经历摊出来跟他说,那样太不现实。甚至他不能保证苏云山能将这些话听进去多少,又能真正看开多少,真的不再被那段经历所困扰。
他对苏云山说过慢慢来,不着急,就真的愿意给足苏云山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来。
毕竟从前苏云山对他是耐心十足的。会忍着他暴躁的臭脾气给出安抚,给出解决对策,会在他写不出满意的歌将废搞乱扔满整间屋子的时候替他捡起来,牺牲自己的时间陪他静静坐着,会一遍遍给予他肯定,甚至打动他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内心的柔软之处。
其实很多时候,江驰自己都认为自己的脾气差得不行。他身边的人能够包容他,却从来不包括这份臭脾气,当他烦躁时,大多都远离他,生怕被当作用来发泄的人,不愿被他的坏情绪牵连。
唯独苏云山。
他甚至还记得他第一次在苏云山面前气恼时,陆酒先一步跑走,闻听也对苏云山说快走,小心被连累,苏云山反而走近他,陪着他不高兴。情绪过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件事,讶异地问苏云山,你竟然真的敢在我身边,苏云山平静地说当然,说我知道你需要陪伴。
那是江驰第一次知道他需要陪伴,甚至还是从他人的口中。
是苏云山发现了他自己从未觉察到的需求。
如今他只是照葫芦画瓢地将这耐心的万分之一展现给苏云山。
“有我在。”江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