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芃野知道这时候的阿翠已经被残忍杀害,村长用她的血肉培养了神仙草,最后失败了。
他换了无数个方法,并将它说成“爱女心切,太过悲痛,一定要看见活的阿翠才肯放心”……
活过来的村民们总是称赞他父爱深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而是让她生不如死,要让她的生死成为接续他执念的唯一,把这血淋淋的占有裹上一层“想要她活过来”的糖衣,荒谬得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顾芃野久久不能平息,做为一位父亲,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不惜联合外人残害自己的女儿;作为一名村长,将全村人的性命视如散沙,反复捧起又反复抛下;作为一个人类,他早已泯灭人性中的善,只剩下最为纯粹的恶。
顾芃野不知该作何感想,胸口被一口气堵着,找不到出气的口子。她决定了,等游戏任务完成后,一定要好好安葬阿翠跟大木,再顺便收拾收拾那两个不是人的玩意儿。
“啊!啊啊!”
顾芃野吓了一跳,捂住耳朵都抵不过那极具穿透力的惨叫。
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江一顺被大安摁住,动弹不得,看着那把尖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每一下扭动都带着徒劳的急切。胳膊腿被勒得很紧,却偏要弓着身子往前蹭,像极了被捆住的猪。明明逃不开躲不掉,偏要蹬腿、甩头,带着点憨直的倔强,怎么都无法挣脱那困住自己的粗绳。
村长亲自操刀,阿深在一旁瑟瑟发抖,胆小得捂住双眼,最后发现自己的耳朵也受不了,索性跑了出去。
“阿深!”大安在后面喊着,“你别忘了,这里还有大木呢。”
“我知道,你们实在是……太残忍了,我受不了。”
“装什么啊,由江一顺培育出的神仙草可是用在大木身上的,这是你最想看到的人。”
阿深不争气地走了回来,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他立刻低下头,希望那人一定要听懂他的话。
门后的顾芃野轻蹙着眉,阿深的演技是里面最高明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跑出去?血腥场面他见了不少,又怎会因为一个江一顺而感到残忍呢?
他在给自己传消息。
顾芃野的大脑飞速转动,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也开始显现。
所以,这一次的方法是以命换命,以神仙草为媒介,江一顺死大木活,她死而阿翠活。早些时候,顾芃野设想过这样的情况,直到江一顺打出那25%的游戏任务,她才觉出几分不对,但以为那是之前试过的办法,不是这一次的。毕竟,如果真是这样,江一顺的死就是必然的,没有一点道理可讲,对他来说,太不公平。
顾芃野第一次同情江一顺。
“啊啊!我去你大爷的,你别碰我……啊!滚!”撕心裂肺的惨叫如狂风掀起的浪,一波压着一波,骨头被猛地折断,接着是拉长的哀嚎,搭配牙齿咬碎的声响,随后被更凄厉的哭喊声盖过。
顾芃野点开积分商城,仍然是关闭状态,江一顺连一瓶止痛药都买不了。
他的惨叫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到最后,那声音里早已听不出怒骂,只剩被生生撕裂的绝望,在空荡的房子里盘旋、堆叠,最后连呜咽都变得细碎,像被碾碎的肺,最后也拼不出完整的呼吸。
江一顺死了,他的血与肉被丢进铁锅里煮,铁锅不大,只能勉强放下他的一部分。
顾芃野闻到了此生最浓郁的血腥。
“村长,那她呢?顾芃野不出来,我们不能进去,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说话的人是大安,尽管眼睛被两颗肉球取代,仍能感知到阴鸷的气息。
“她,哼,早晚会出来的。”
阿深蹲在铁锅前,看着一跳一跃的橙红色火焰,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心里更多的是愧疚。他曾对那株泛着异光的野草顶礼膜拜,以为是上天垂怜,赐下这颗死而复生的契机。可是……直到看见满地淋漓的鲜血,听见濒死者最后一声哀鸣,看见叶片上的紫颤巍巍舒展开,滴落下一滴莹润的露珠……阿深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好似不是自己的。
所谓神仙草,是以人命为柴,才能续上生命的火。那草叶上的紫光,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无数亡魂的磷火在闪烁。
最初,阿深跟众多引路人一样,将外来人从半山上带回深山村,不超过三天就把他们引入神仙草药田。可这次,因为内心的挣扎和煎熬,他拖了一些时间,越到后面也越下不去手,只能一边厌恶一边接受,带着那群人来到踏足过无数次的神仙草药田。
许是刚刚江一顺的反应太过真实,那些鲜红场景在他心里铺展开来,唤醒了阿深内心最原始的记忆——他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因为迷路不慎摔落下去,遇到同样摔下山的大木,他身为深山村人,身上带着能够救命的草药。阿深想,大木真是一个顶好的人,他并没有选择见死不救,而是告诉他,“我先救自己,回村子里取来草药回来救你,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可是啊,他没有信他的话,趁着他不注意,一把抢走了草药,于是他活了下来,大木只能奄奄一息等死。
直到他站起来快要离开时,大木也没说过一句重话,只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泪,没有惊惶。
“你一定会回来救我的。”声音很轻,牢牢浸在空气里,没有哀求,没有颤抖,就像在说一件平常小事。可那淡淡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执拗,那不是嘱托、而是认定,认定他一定会回来救自己。
阿深不敢去看,也没回答,一个人往远处走。
可是那句话,那个眼神,将他困住了。他无法安下心来做任何事,浑浑噩噩度过几天,直到一则神仙草的消息横空出世。年幼的阿深站在街头,看着人潮涌动,听着“神仙草可好了,既能换钱,还能救命”,“就算找不到神仙草也没关系,深山村还有好多草药,也很值钱的”……
阿深上了山,他的目的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他只是想复活那个叫大木的男孩。
阿深眨眨眼,一阵刺痛,一滴晶莹滚落,坠入火光中消失不见。
“村长,大木真的能醒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