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坛口街。
江阿兰注意到某个人从下山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一路上很反常的没有吵也没有闹,甚至刚才在路边遇到两只狗打架,也只是瞥了一眼。若是往常,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之前明明叫着嚷着要跟着来,为此,还答应自己从今往后每日多练半个时辰的剑。怎么现在带他出来了,反倒变得安静了。
江阿兰停下脚步,却见江煦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似的,仍旧自顾自往前走。
“阿煦。”
一声轻唤,前面的人这才仿佛醒回神来,先是抬头茫然地左右寻望,而后转过身见到江阿兰,立刻往回小跑几步。
“怎么了师姐,是到了吗?在哪里?”江煦伸直了脖子边朝四周张望,边连声问道。
江阿兰见状微微蹙眉:“阿煦,你今日有些反常。怎么了?”
江煦一怔,随即面上升起被看穿的慌乱,赶紧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我、我没有啊,我就是……就是出来调查,太兴奋了!”
“不,你有心事。”
伏清门小师弟从小被捡回山里养在门主身边,被全门上下护着长大,养成了现在这么个单纯的性子,心里有什么都写到脸上,别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亲师姐,就是随便一个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心里有事。
江煦自知演技拙劣,于是面对江阿兰看穿一切的眼神也不藏了,默然片刻,瓮声瓮气的嘟囔声从垂着的脑袋下传出,带着明显的委屈:“还不是谢宝气……”
“要叫谢少主。”
江煦一噎,脸垮得更厉害了,神情万分幽怨。不情不愿地改口:“谢少主每次一来,就……就……”
“就如何?”
江煦抬眸,看着江阿兰眸光闪烁,动了动唇,最终却又低下头去。两秒莫名的停顿后,声音再次响起,比之方才似多了点无奈与沉闷:
“他整天事那么多,一会儿说这里的茶他喝不惯,非要喝临风城的蓬莱仙,一会儿又是太无聊,带着他那哼哈二将四处捣乱,害得大家都没法好好练功……本来李师兄和周师兄说好今天也要一起来的,可……”郁闷地咬牙,“现在也只好留在山门陪他谢大少主。”
似乎越说越气愤,语气开始激动起来:“师姐你说他来做什么呀,他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武功连我都不如的人,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师父和那些长老掌门商量问鼎会的事,就他那脑子,在一边能听懂么……”
“阿煦。”
见他越发地口不择言,江阿兰沉声打断。江煦蓦地住声,微微睁大了眼睛,抬眸看着师姐微沉的面色,眼睫一颤,因怒气而微微发红的脸瞬间白了白,而后泄气般垂下头,不甘地咬住下唇。
“……”
“谢少主再怎么说也是客人,你不该这么说他。”江阿兰看着他,还是忍不住缓下了语气,“而且他是万径宗的少主,问鼎会由五门一同举办,他作为少主,前来参加商讨会也是理所应当的,没人能说什么。”
江煦不吭声。
“阿煦,不是小孩子了。”
“……”
“……我知道,师姐。”
江阿兰似乎还欲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一眼江煦,没再多言。
“走吧。”
“嗯。”
两人默默无语,一前一后地走着。江阿兰听着身后传来的无精打采的脚步声,知道江煦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她朝四下望了望,接着加快脚步。
江煦走着走着,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师姐蹿出去老远的身影,也顾不上什么谢宝气还是谢少主了,连忙迈开两腿:“师姐等等我!”
着急忙慌地追过去,见江阿兰已经在前面停下来。
“师……”
刚一走过去,江阿兰转过身,旋即一个小纸包被递至眼前。江煦眨巴两下眼,伸手接过,见是包糖。再朝旁边看去,旁边是一家糖铺子。
“师姐……”
“你若实在不喜谢少主,就离远些,眼不见心不烦。”江阿兰顿了下,又道,“下了山,他要想找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下,这位什么都写脸上的小师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弯弯的眉毛下像是闪烁起两颗星星。江阿兰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一提,转身走去。
身后,江煦抱着糖一蹦而上,把第一块先给江阿兰递了过去:“师姐先吃!”
天边,团聚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天空开始放晴,蔚蓝透亮一碧如洗,看样子雨是落不下来了。
……
不久后,小巷深处一座简陋的屋院前,江煦两手一边一只篮,背上还背了只硕大的竹筐,活像只搬家的小乌龟。篮子和竹筐里满满当当全是笋,压得这只小乌龟快要直不起身。
“师姐,刚才那个大娘说的就是这里吧,怎么看着像是没人在家?”他吃力地抬抬肩,把快要从肩膀滑落的竹筐又给颠了回去,说。
江煦口中的大娘,正是昨天江阿兰遇见的卖笋大娘。为了打探消息,江阿兰从大娘手里一口气买光了所有笋,而大娘似乎为此所激励,今天挖得更加卖力,于是就有了现在江煦身上挂着的可观的一堆。
今早在昨天的路口找到大娘时,她正拉着一个远道而来参加问鼎会的江湖侠客推销“江湖第一笋”,见到江阿兰,一眼认出她来。据大娘说,今日之笋非昨日可比,昨天的笋是伏清门山脚的笋,但今天,她是爬到半山腰去挖的。也就是说——“灵气更充沛”!
虽然江煦很想嘀咕两句“您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还灵气”,但见江阿兰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在后面驮着笋,来到大娘提供的地址。
本来大娘听说他们是为了春芽的事而来,是要带他们过来的,但走到半路遇上牌友“三缺一”,被强行拉走。虽然她临走时一边推拒一边口中说着“今天真不行,还有事呢”,但从她咧到太阳穴的嘴角,江阿兰和江煦感受到了她那颗迫不及待的心。
现在,两人面前的院子,就是春芽家。
江阿兰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似乎真如江煦所说,没人在家。但她调动内息,却能感受到里面两道静静的气息。
是有人的。
正疑惑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其中一道气息开始向门口靠近。江阿兰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只一瞬,随即便被她压下。除了绷直的后背,看不出任何的破绽,还是那个成熟可靠又完美无可挑剔的江少主。
她停下正准备再次敲门的手,微微挪步让到一旁,双眼紧盯着院门,在心里来回不断打着腹稿。捏在身侧的拳头和绷起的唇线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吱呀——
门开了,里外双方都吓一跳。
里面的妇人明显没料到推开门会遇到人,因愁绪而低垂的眉眼刹那睁大,惊诧地看着门外的陌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