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有些不耐,渐渐转为胸中烦闷,她站起身,对正要说话的段嬷嬷摆了摆手,“本妃有些累了,有话改日再说罢。”径自去了内室。两名已用了半年的贴身丫鬟紫烟与香浣自觉跟了进去,留下段嬷嬷站在外厢房,抿了抿嘴,呆愣了一会儿,才自行去了。
才入十月,龙城的晨,已见霜冻。
天还没亮透,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吱作响。
卫恒牵来了王爷的乌骓马“追风”,候在王府大门口。
这十几日以来,靖北王萧彻一直在龙城及周边巡视,几乎没有一日歇过。快到秋末冬初,正临北疆最要紧的当口:草原上各部族赶着入冬前最后一轮劫掠,边军要换防、要补粮、要检修隘口;幽州、朔州、燕州三地的秋粮征收刚毕,账册要核;榷场的边贸到了旺季,胡商驼队络绎不绝,税卡和互市司的事务要理;北疆行辕那边,谢廷甫已三次递文过来;高福安在朔州大营也总爱找些事出来……
府门开了。萧彻从里头走出来,一身墨青色的骑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皮大氅。他翻身上马,身后卫恒与卓胜等人也随着上了马。
一行人刚转过府门外东街,一骑当先的萧彻突然勒马拽停。
追风前蹄一扬,在地上顿了两下,鼻息喷出一团白雾。卫恒等人随之停下来,有些奇怪地随了王爷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王府东侧门门口,几个人正将一马车的梅花花树连枝带土地搬入门去。那梅树枝子上,花苞已经鼓鼓囊囊地缀满了枝头,是龙城本地的品种。几个花匠打扮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卸车,有的抱树身,有的托根团,脚底下的青石板被带出来的泥水洇湿了一片。
带头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少年,身穿一件靛青色的细棉袍子。少年生得肤色白皙,面容清俊,在一众灰扑扑的花匠里格外打眼。
萧彻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少年突然回头望见靖北王一行,面色微变,显是骤然紧张了起来。他随即快步穿过街面,走到萧彻马前,一撩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在结了霜的青石板上磕头,说道:
“小的林绍安,给王爷请安。”
此人果然是林绍安。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绍安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视线扫过面前一动不动的马蹄,知道靖北王还在等自己回话,忙又开口,语声清朗地说道:
“王妃娘娘从洛城带了些花木过来,北疆天寒,养了这些时日,越养越蔫,有四五株南梅已经落叶了。小的便寻了龙城本地的花匠来瞧瞧,顺带从城外苗圃移了几株本地梅树进来,补在南园中。方才搬的便是这几株。”
他并未提自己乃是王妃的“表弟”,也未提自己如今是府里王妃娘娘院里的账房管事。
萧彻眼神扫过少年。
“抬起头来。”少年听见头顶上那个声音说道。
林绍安一愣,慢慢抬头,视线却不敢抬起,只一直朝下盯着眼前乌骓马健硕齐整的四蹄。
这是一张尚显稚气的脸,已带出了些许硬朗的下颌线条,眉峰如裁,唇红齿白。是个俊美少年。
“你,十七?”头顶的声音,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是,王爷。”林绍安犹疑了一下,答道。
王爷竟知道自己年纪!为何?
眼前的马蹄突然动了,在林绍文耳边踏出脆响,倏忽间便奔了出去。后头的十余匹骏马如影般尾随而去。
蹄声笃笃,只一刻便消失在空旷的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