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漪白硬生生忍住那句“太子太傅林逊大人便是我父亲”,心口堵得她满脸煞白,良久才走到窗前,透过木栅往下看。
此处并非囚牢。楼下是一方黑黢黢的天井,可天井之侧,透出丝丝缕缕的灯火来,隐约还能听见模糊的人声。
林漪白判断不出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城中,不知何处传来隆隆鼓声,一路过来,次第传响,震得街巷微微发颤。
先前还能听见的隐约人声渐渐消散。
宵禁了。
接下来的几日,那郎官一直没有出现。
却从第一日起,就有个丫头天天上来伺候。那丫头顶多也就十五六岁,生得肩宽腰圆,脸盘红扑扑的,一双手粗粗壮壮,端茶送饭倒是稳当。夜里还总会提上一桶热水来,搁在屋角,瓮声瓮气说一句“姑娘擦洗,柜里有干净衣裳”,便退到门外等着。林漪白找她攀谈,她也并不避讳,有问便答,只是答得琐碎。
“你叫什么?”
“桃儿。”
“桃儿,这是哪儿?”
“西阙楼啊。”
“西阙楼是个什么楼?”
“好老的楼,我家老爷说前朝就有这个楼了,原本叫什么……市楼,老早以前了,说是专给差爷站在顶上头,能瞧见整个西市呢。后来到本朝不兴这个了,市楼就废了。”
林漪白点点头,心下松快了些,心想这么看起来,自己毕竟没有被当做阶下囚对待。
“你家老爷是谁啊?郎官大人么?”
“不是的,我可进不了周大人的府上。”桃儿忸怩道,说起来竟有些向往的模样。
“你不是郎官……周大人派来的丫头?”林漪白奇道。
“奴婢是周大人派来的,却不是周大人的丫头,”桃儿脸红红地道,“周大人只在上值的时候到这边二楼值房来……”
她说着便拉着林漪白走到窗边,探头朝下头望去,指着下一层的拐角说道:
“姑娘你瞧,周大人的值房就在那里。”
又指了指更下一层,说道:
“奴婢是楼下甘家茶铺的丫头,周大人管我家老爷要了奴婢来伺候姑娘的。”
原来林漪白被羁的这处,是一座三层砖木高楼,原是前朝所建的市楼,用于监视西市治安、瞭望火情。本朝废了市楼之制,这楼便归了城门司,充作城门郎官值房、临时羁押之所。一楼租给一家茶摊和一间饼铺,二楼是城门郎官周骥的值房。三楼原本空着,堆些杂物,这回被周骥遣人简单收拾出来,关了林漪白在此。
林漪白默默记下,又问桃儿:“那么周大人呢?怎么这几日不见人影?”
“周大人好忙的,”桃儿眼睛亮亮地道,“城门上的事儿多,他走不开。再说了,姑娘你在这儿住着,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左右跑不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种替周大人分了忧的欢喜与傲然。
林漪白脑中有些混乱,那城门郎官把自己关在这城中高楼里,不审不问,不锁不放,究竟所为何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在西郊看见承元观被推了、烧了,观里的人都被抓走了。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桃儿脸色一变,嗓音不自觉地压低:
“真真邪乎,吓人……我家老爷说,皇上如今不喜欢道士,也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像是要把全天下的道士都杀光。前头城门口还贴了告示,说是各州府都要查……”
说到这个话题,桃儿好像意识到自己闲话过头了,打了个寒噤,起身出门,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楼道里的守卫随即过来下了锁。
林漪白呆愣了一会儿,自己趴到隔了一层木栅的窗前,朝下望去。
二层拐角处,城门郎官值房的窗口正对着她斜下方,窗扉深掩。她盯了许久,不见灯火,更不见人影走动。若周大人在值房,该有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才是。她心里默默思忖,若想摸清他作息,得从每日什么时辰有开门声、什么时辰有脚步声上楼来判断。自己不能急,得等,得看。
直直的下方,几乎被四面院墙封闭起来的天井里,大大的青砖缝隙里长了杂草,青苔满地,是许久无人打理过的模样。
院墙之外,林漪白侧目望去,能看见一线街市,时而灌入些外头的杂声人语来,令人向往。
她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靠着墙壁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