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俟菩眉头紧锁，朝庙门外看去，果然见到了石柱边暗藏着的何诏。

只是此刻，他已失心智，神情僵硬，沦为万顷波的工具。

短短时间，能让何诏毫无征兆学会这门功法的，也只有黑衣人留下的那个东西了。

万顷波既需要何诏助力，那黑衣人就不会是他。

“这门功法已登峰造极，我们怕是无处藏身。”余愁山额角的冷汗更甚了，她似乎有些气息不稳。

没等李俟菩说什么，两人身侧响起了极弱的抽气声。

跪在地上的张早娣弓起了身子，满脸痛苦之色。

接着何壶春也同样如此，随后似瘟疫一般迅速扩散，身边、身后的女人，一个一个接着痛不欲生起来。

更让人惊恐的是，她们所有人弯曲的背脊上都生出了鼓包，皮肉撕裂，血沫横飞，蜿蜒的脉络条条覆于表皮，如汲取养分不停生长扩散。

最后形如山脉，死死压在她们身上。

李俟菩定睛一扫，庙中竟不知不觉少了大半人，没有男人，他们之前跪的地方只剩几滩血水留在地面。

而那血水蠢蠢欲动，四处蔓延，疯狂地顺着女人们的裤脚向上攀登，居然就想这么流回去。

回去，回到最开始，最温暖的家。

这些女人害怕得直往后缩，可背上的东西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没过几秒，她们就如木偶般瞪大了眼睛，彻底不动了。

见状，余愁山和李俟菩同时朝最近的何壶春而去，一人捏脉，一人探颈。

“没有异物，为什么会突然顶破皮肤？”余愁山疑道。

她微微掀起何壶春的衣摆，向内探了探，“没有伤口，只从肚脐莫名冒出血液，肚腹如山岭，奇怪。”

“你说什么？”李俟菩神色一凛，仔细向下探察。

有色彩的何壶春与这边不同，山脉没有长在脊梁，而是翻转过来，挺破了肚皮。

余愁山听到疑问，也向那边打量片刻，道：“一镜双生是需要媒介的，我们截然不同却被绑在一起，那媒介便是她们。”

山在腹，血流出。

一镜之下，是山在背，血回流。

此处，山在人身。

李俟菩将视线抛出去。

远处，山在大地。

“万顷波在监视我们，一直。”李俟菩道，“我与松帷谈话，他知晓其意。”

余愁山点头，没有多问，又掐上何壶春的脉象，略一停顿：“正常。”

“当然，她们已死，阵里本就没有活人。”李俟菩幽幽道。

“我是说万顷波的行为。”余愁山道，“而且她们是死人，那我更该熟悉才是。”

李俟菩透过血色觑她，好像是这么个理。

扫过眼前景象，李俟菩似想起什么，问：“你为何会来这里？”

余愁山撤下手，反问：“我醒来已是出了清湾村，手上有你求救的信号。”

李俟菩挑眉，若有所思：“宁松帷没给过我令牌。”

“那就是万顷波伪造。”余愁山说话不疾不徐，身体却暴露她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尚玉阶说不违阵内逻辑，生死阵倒是默认你过来河神庙。”李俟菩打量余愁山的身形，“你这身体状况，是脱离了杜衣枝？”

“你没有？”余愁山不解地望着她。

李俟菩看向自身手背，没了红痣，确实是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可她不像余愁山那般虚弱，只是眼皮狂跳，心里的不妙愈发强烈。

“怎么？”余愁山敏锐道。

李俟菩起身，审视着这些女人的站位：“阵内显真身，恐有变故，看她们落脚随意，又像是有心，莫不是万顷波在布什么新阵？”

天色更加阴郁了，浓重的血腥味冲击鼻腔，这幕骇人景象看得久了，仿佛淡化了陌生感，一丝习惯意味扭转心尖。

余愁山猛地回神，站立。

李俟菩突然道：“何壶春非是阵眼，巫师之姊才是关键，但阵眼寄存于何壶春体内，细说也无差。”

余愁山见其解释，便索性安静听着，但话落后，她似乎不打算接着往下说，只是垂眸，好似在等自己接话。

“你不是话多的人，要杀何壶春早已动手，人留着，是等我来收？”

李俟菩看她如此，道：“你会收吗？”

“李小姐若自愿困死我不阻拦，但我要出去。”

李俟菩平静道：“方才还要救人，三言两语就让你痛下杀手，说出来像是我授意的。”

余愁山瞬间明白了李俟菩在试探什么，眸光微暗：“生死阵里的大部分事情我很少参与，你说这些，难道是杜衣枝假冒我行凶，而你们误会了？”

“那倒没有。”李俟菩道。

余愁山说：“惨状近在眼前，李小姐要是狠心不管，我也走不过来。”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分不了彼此。

余愁山扫量她几眼：“况且现今只毁阵眼也于事无补，不灭媒介，我们依然困在槃木朽株里打转。”

李俟菩颔首：“若不能同时杀了她们所有人，这媒介断不了，可一人两刀，我看931办案都不会将诡物凌迟，她们如今可都是人形。”

“攻心之计，不看心，就有救。”余愁山给出了明晃晃的答案。

她几缕乌发贴在脸颊，肤色若瓷器，眼神在瞬间凌厉如刀。

上一秒说着不忍，下一秒就要蒙心，仿佛这人的脑颅里天生隔着一道鸿沟。

不轻人命，也不掩利益，哪个给的更多，就往哪儿偏。

要不是李俟菩牵制，恐怕为了出阵，她真会动手。

李俟菩目光微微一收，身后有风擦过她耳畔，她收声，听风辨位。

一息间，她猛地回身，抓住人影的头发，将人用力掼向地面，死死碾住他的左腿脚踝。

撕心裂肺的痛叫声响起，万顷波失了双臂，连抱腿都做不到，嘴角却还扬着笑。

笑得让人发毛。

“人不会忘记疼痛，只会记牢它，然后恨上它，是不是？”李俟菩盯着万顷波快要窒息的青脸，缓慢出声。

万顷波仰着脖子，一脸戏谑：“只杀我，没用……”

底部的余愁山猝然倒抽一口冷气。

李俟菩余光瞟过相反镜面的另一个“万顷波”，再看他口中叼着的细小刀片已覆鲜血，心绪骤然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