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无明一早便守在淇长老的院外,待老者推门而出,嘴角扬起的笑意再也压不下来。两人结伴通往宴会现场。
这一场大婚,是溟海数百年来头一桩盛事。淇长老早有盘算:夜璃嫁入溟海,是海族天大的喜事,兼有天界这一层渊源,万万不能潦草。借着这场喜宴广邀三界来客,久未相聚的各路英豪正好齐聚一堂,共赴这场缘起。
是以除极远荒僻海域之外,迎宾主殿连同向外铺展十里的海域,尽数细细装点起来。深海流霞织成幔帐,万千珊瑚遴选最艳艳的朱红、暖金层层堆叠,夜光贝连成绵延的灯河,随海流轻轻晃荡,碎光漫遍汪洋。偏远海域不便于统一布置的,也传下话去,任由当地海族随心添上喜饰。万千海族尽数换上盛装,珠钗鳞饰流光闪烁,礼数周全,半点不含糊。
不到辰时,溟海已然喧腾起来。天界仙官、魔界来客、远海各族相继赴约,自有专司接引的人鱼列队迎候,进退有度,秩序井然。淇长老特意开辟衍绡宫旁的珊瑚林作为客居休憩之地,林中陈列着溟海世代珍藏的奇珍、灵物法器,还设下海族独有的嬉乐游场,来客尽可自在游玩,领略深海独有的妙趣。
无明端坐正殿之中,淇长老与不才子陪在身侧。每有宾客上殿见礼,淇长老便凑近他耳畔,低声报上来人的名号、根由与履历。无明望着往来宾客,低声笑叹:“老头,三界之内,还有你不识的人、不知的事吗?”
淇长老听得这一句夸赞,十分受用,抚着长须笑道:“陛下,等你活到我这年岁,认得的人与听过的故事,只会比我更多。”
“说起来,我还不知你几千岁了。” 无明道。
淇长老抬手比了个数目,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三千八百多啰。”
无明心口猛地一涩,下意识侧头和不才子对视一眼,转瞬又扬起笑意:“原来你真是一条老鱼儿。”
“哈哈,可不就是一条老鱼儿。” 淇长老笑得松弛,满是宽慰。
正说着,御卫匆匆入内禀报:小龙龟领着元真、元芠一行人已经到了宫外。无明几人起身,亲自出殿迎接。鸿帝未曾同来,其余该到的人,尽数赴约。
两方依礼见礼。
“绡君,淇长老,今日叨扰了。” 元真开口。
“诸位踏足溟海,便是我海族的光彩,我们求之不得。” 无明应道。
“一路行来,眼底尽是深海奇景,美不胜收。也难怪獜羿、筑繁日日念着要来溟海,每一回至此,都有新的惊喜,想来都是淇长老费心张罗的功劳。” 元芠由衷赞叹。
淇长老眉眼舒展,笑意满满:“多谢文君谬赞,溟海本就富饶壮阔,老朽不过稍加点缀罢了。”
“若不细品此话,倒要真当长老只是谦逊了,哈哈。” 揭谛在一旁打趣。
众人说说笑笑,一同往珊瑚林而去。鉴于尚有许多宾客在等候主人家接见,华溪说自己算是带夫君回娘家,并非客人,她陪着元真即可,不让无明和淇长老守着,也让众人自行玩去。
得了华溪的令,筑繁与獜羿本不敢与无明照面太多,连忙借口说早被林中新鲜玩意勾走了心神,一溜烟跑开了。非云只淡淡颔首,不多客套,带着浅草转瞬也没了踪迹。祁老儿被揭谛、北辰拉了走,说是上次来溟海,一桩海族的游艺没能参透,正好趁今日再去讨教。成为源母的元芠也是耐不住溟海的各色奇艳,直言说要借溟海宝地、与刑猎重温小源、星落的少年时光,二话不说将怀里的小狼崽塞到无明手上,拽着刑猎说走就走。见所有人都开溜,小狼崽挣脱无明的怀抱,跳到地上化出原形,哧溜一下追着筑繁、獜羿也去了。
看着众人一个个有意无意地散开,无明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无明、淇长老、不才子折返正殿,又是接连一个多时辰的应酬。宾客络绎不绝,他只觉得头昏沉发涨,眼前人影重重,看着看着竟都分辨不清样貌。心底悄然念起金乌山那段清净逍遥的日子,又悬着鸿帝的安危 —— 非云和浅草明明来了,却半句消息也不同他说;鸿帝身受重伤,身边也没个亲近的人照看......念头一动,竟隐隐生出要抽身离去的想法。
一旁的淇长老依旧精神矍铄,低声为他介绍殿前来客,可无明耳边嗡嗡作响,半句也听不进去。他暗自怅然,若不是当年行深的骨血因缘,自己本不会坐上这溟王之位,今日端坐此处的,本该是归墟之主的行深,故而,鸿帝本该是溟王,比自己合适千万倍。
行深本就是鸿帝?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无明心底落定。这是他头一回打心底认下这件事:行深原就是鸿帝,因后来遇着元芠众人和自己,他成为了行深。那他究竟是从何时倾心于这个人?早在未曾化为人身的时候,便已经动心了吗?那时的行深,尚且只是一枚仙胎。他同行深,会不会也像元芠与刑猎一般,藏着一段彼此尽数遗忘的过往、被隔断的身世?
他不过三十三天上一缕游荡的真气,借行深胎血才得以凝成肉身,他有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母亲,还有同样只有声音、没有实相的兄弟。他们究竟是谁,为何以这般无根无质的形态存活,力量却远胜于他,万事通透?他自己又是何人,当初为何孤身踏入鸿蒙?每一回拼死救下元芠、刑猎一行人,都要燃尽自身,坠入轮回。玄天宫坐落在鸿蒙之中,却又独成一方天地,如同凡人仰望星辰,看得见,触不到。鸿蒙之内,尚且还有另一重神秘存在 —— 西境天元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