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灼回头一看,想找找谢无恕。
却发现谢无恕不知何时走远了,正站在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岸边,背对着她,肩膀宽大,身形修长,白发被来自高地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谢无恕总是这么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上一秒还堪称温柔地赠予她糖鼓励她下洗髓池,下一秒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跑到与她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
迎着风,背着她。脊背永远挺直,看起来很不愿意让下方的人够到。
眼前这风忽然被池中不断上涌升起的可恶烈泡烫上,连带着云灼跟着被烫到,闷热无比。
……
谢无恕静静望着视野中开阔的山池风景,翠绿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都笼罩在碧蓝天穹之下,清新醉人,足以平息他近期心中积郁的情绪。
坠青崖……
谢无恕面露一丝常人难以窥探的茫然。那里,也会有这样的画面么?
他的视线渐渐从远处收回,游移到眼前的木系通丹池。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目光滋生重量压出池水涟漪的错觉。
突然间。
“扑通——”的声音响起。却不是面前通丹池的动静。
谢无恕转过身。他身形僵了片刻,疾步赶去。
“怎么了?”他问。
云灼在池中角落的位置,缩成一团,青皑皑的水面在她的脖颈边缘上下浮动,再靠近一点,就会沾湿她颈间系着的条带。
云灼一只手抱着胳膊,瘦瘦的骨架都在发着抖。
她眼皮耷拉,看起来有些意识模糊,见到谢无恕,小声唤道:“……仙君?”
“是我。”谢无恕观察一下说,“你怎么了。”
云灼微微睁着眼,先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闷闷:“我……”
“不急。慢慢讲。”
云灼深深地吐出几个字:“难受。”
她适时回想起谢无恕朝自己展示的受伤的手。用虚浮的声音添油加醋道:“烫。疼。不想待了。”
谢无恕太阳穴隐约跳起来,还是耐下性子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灼眼睛微红:“你走的时候。”
谢无恕蹙眉:“可我没有离开这里。”他明明一直都守在这方区域的。
少女似乎被某种疼痛攻击了一下,表情顿时更加难看,紧紧咬着牙,齿间艰难蹦出模糊不清的字节。
谢无恕没听清,稳稳蹲下,保持着一定距离之余,探过身去倾听。
少女弱弱的声音伴随池中持续蒸腾的热气,谢无恕顿了顿,抬手拂开一侧头发,听见她说:“远。”
谢无恕重复:“远?”
“嗯,很远,太远了。”少女目光不知投向何处,只是轻轻吐着气息,“好像……一个眨眼间,就看不到……仙君。”
谢无恕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正常人怎么会存在这样的想法呢。眼前的少女,恐怕经历过某些痛苦的事情,导致仅仅只是对于一位不算熟悉的人,产生了无端联想,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在谢无恕的印象里,流民总是为了温饱四处奔波,颠沛流离,免不了与至亲至爱之人分离开。
“仙君。我是不是又打扰到您了。”见谢无恕沉默不语,少女满脸愧色,显得面孔愈发苍白。
谢无恕皱眉,他无法对一位流民的人生干预多少,他认为,目前首要做的是把对方的情绪调整好。
不然日后再想获取信任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以少女目前脆弱的状态,仿佛任谁来施以援手,她都能接受的吧。别人当然不计后果乐善好施,而他。
谢无恕缓慢而深刻地吸气,吐气。
未免对少女不够公平。太不公平。
凭什么少女在陷落情绪不稳定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一定要答应他的请求呢。她明明可以答应别人的。
为什么非得是他。非得是……像他这样的别有居心……
谢无恕没有再想下去。
此时此刻,不久前他那触碰火系洗髓池又恢复如初的手,在又一阵子恶风的教唆下,灼热的气息再度涌动手面皮肤。
云灼眼睁睁看着谢无恕手握成拳,力度紧致到皮上筋络微微伏起,仿佛正在对什么罪大恶极的东西进行惩戒。
云灼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紧张。她咽了一下口水。好像那东西正是自己一样。
她疯狂眨眼。可是可是。她还什么事儿都没干呢。不带这样的吧。
云灼再一次去看谢无恕。
谢无恕已经回过神来了。那团邪恶的恼火被他毁掉得差不多了。他便平心平静下来。
谢无恕思考后,终于道:“没有。你……算了。本君就站在这里等你。这样能接受吗?”
云灼诡计得逞过半,表面上仍然维持着尽职尽责的可怜神色,默默点点头,水下始终掐着大腿的手短暂放松。
至于另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