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谢无恕为了报复云灼在他生辰宴上赠送的那枚满是苦涩味道的药丸,八日之后,亲自书写请帖,托仙鹤衔这一纸邀约,送进东吟梧。
云灼还在与晏芝肩膀挨着肩膀,坐在神女寝殿中央最大的一棵浮光树树干上。
请帖上萦绕着识别度极高的海薄荷气息,云灼抱着剑,明眉微挑,一眼就认出是谁送来的。
提及谢无恕,晏芝与云灼同仇敌忾,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劝她不要赴约,小心中了套,虽然谢无恕明面上总是一副风光霁月的模样,在神界做了数不胜数的益事,他的君子形象声名远扬,她们甚至也受过帮衬,但这不妨碍二人对谢无恕怀揣不好的想法。
既然对方都请来了难求的仙鹤,云灼说道,少主既已如此发话,看来这个邀约她非赴不可咯。
云灼倒想看看,这位端方正直的君子,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报复自己呢?
心中竟隐隐冒出期待,云灼大手一挥,告别晏芝,御剑直入静渊阁。
静渊阁是神界规模最大,权威性最高的藏书馆。
它距离东吟梧两座城池,单独占据第三座城池的中心区域,以轴对称的棋盘格局向外扩展,统共七楼,寸丈的金丝楠木散发着纯净的木系灵力,金丝楠木相互围绕包裹,层层搭建起一座高耸的宝塔,尖锐的八角顶与八方檐角成舞龙之势,整体气派恢宏。
云灼擒着潇洒肆意的身姿,在宝塔门前落地收剑。
凤凰神女那张脸在神界与谢无恕相当出名,守塔的神将见了她,一声不吭,视线却始终移不开这道倩影,云灼感知到了,回头无赖一笑,神将直接脸红到脖子根,甚至亲自为她开塔。
殿中一片宽敞,周围落了巨大的保护结界,塔内八扇毓金窗俱开,窗外幽幽竹林之色一览无余,与塔外较之像两个世界,一至五楼都只有零星的几位仙官仙尊,心无旁骛低头阅览书籍,自成一个空间。
云灼慢悠悠踱步,旁若无人地爬上第六楼,那一层楼充斥着无边光线,仿佛存在一颗巨大光球矗立于层中央正在释放光亮,透过窗甚至能望到天边的低矮浮云,仿佛根本不存在那层巨大的结界,塔内之人照样可以感知到塔外的一切焕然光景。
云灼的眼皮瞬间就被刺激得直跳,仿佛瞎了一回,怀疑这就是谢无恕准备的报复,心头一边低骂,一边嘲讽把戏低级。
朦胧视线回笼之时,一道笔挺的身影缓步而来,如雪瀑般的白发规整披在肩后,随着变动的步伐小弧度抖动,似乎一时不慎,终是有一小戳擅自溜到了胸前,放肆抵靠在坠着青玉的一袭蓝衣胸膛上。
“晏临?”
一声叫唤在室内响起,那时似乎还算年轻,谢无恕的嗓子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薄薄的唇吐出清晰又含着点低磁的青年音。
云灼揉着眼随意应了句:“让我们少主久等了?”
“并未。”
谢无恕客气道,径直往一个方向走。
云灼默默跟上,想着这人语气比平时别无二致,现在怎么就品味出些许不同?瞧瞧这客气的腔调,谢无恕绝对心里有鬼,就等着云灼下套呢。
“去哪?”
谢无恕自顾自将她引到东南角的一座桌案前,这里阳光似乎没那么充足,云灼终于舍得将眼睛完全睁开了,谢无恕握着夙光剑指着靠里的坐垫,才回答云灼的问题:“请你一道阅书,请帖上有写。”
“阅书么?”
云灼没有丝毫没细看请帖的赧然,将剑绑在腰侧,绕过高挑的书架走过去。
“少主,你请我阅、书?我没听错吧?”
谢无恕先一步主动坐在另一侧,脊背落座时也同植根的青竹一样挺直,他修长指骨撩开胸前那几缕白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不行吗?”
云灼走到对面,弯下腰来,当着谢无恕的目光,亲手拨来对方的一大缕头发,抓在掌心故意揉卷了,直到余光中瞥见男人蹙起的眉,才轻笑一声,十分贴心地搭回男人胸口。
她眉眼散漫,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当然可以了,陪少主阅书,荣幸之至。”
谢无恕自然没理会云灼充满挑衅意味的奉承,仍然挺直着身子,声音缓缓:“请坐吧。”
云灼手扒着桌沿,歪歪扭扭坐下了。
看到谢无恕已经翻开一卷,垂着金眸,似乎真的准备聚神一览。
云灼视线牢牢锁在对面眉目如画的男人身上,对方却并未因她那道存在极强的目光而分神半刻。
云灼眯了眯眼,太阳穴在某个瞬间突然一跳。
“哐啷——”清脆刺耳的重物砸地声响起。
云灼的剑刹那间横飞出了一段距离。
而她自己却——
“谢无恕!”
云灼双手仍然抵在桌沿,无论如何发力,整个身体都仿佛固定在坐垫上,丝纹不动,她死死盯向面前神色风轻云淡的男人。
谢无恕终于施舍似的抬眼,递来一本相当厚实的册籍,语调悠闲:“既然要陪我看书,那就不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