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雅治弓着背,步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敏捷得像只穿梭在灌木丛中的白狐,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石阶拐角。
在冲绳,我学会了木手的谋略与伺机而动;在四天宝寺,我懂得了白石那份藏在温和表面下的克制与认真。而眼前的仁王雅治,则是一团流动的迷雾,十分有趣。
他之所以会假扮成雾岛遥来试探我,绝不仅仅是因为好玩。
我在他的性格上,看到了另一个我。
“凪砂。”
身后传来清脆而带着微喘的声音。杉原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残留着被欺骗的震惊:“仁王那家伙……居然敢变性伪装成雾岛部长!对了,你刚才追上去没事吧?他那个人神出鬼没的,平时在学校里连风纪委员都头疼。”
“我没事。”我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现在的我依旧顶着那张略显黯淡、眉眼平平的“凪砂”面容,“不过杉原,男子网球部的仁王同学……平时常去哪里?”
“他?”杉原眨了眨眼,咬着吸管思索道,“唔,他最讨厌热和晒太阳,夏天基本都缩在室内或者阴影里。有时候午休会躲在天台门后的阴影处睡觉,有时候会去综合教学楼后面喂流浪猫。不过……凪砂,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的技术很有意思。”
“你如果对他感兴趣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他可是被称为‘球场欺诈师’的人,内心成熟度要比幸村真田高得多。这种人,在感情上大概率危险,容易消失。”杉原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午后的阳光逐渐西斜,海风穿过防风林,带来神奈川初夏特有的微腥潮气。
我按照杉原提到的地方,先去了天台。铁门虚掩着,门后背光的水泥地面上空无一人。
第二节课后,我又拐到了综合楼后侧的花坛。
这里被高大的银杏树遮得严严实实,空气比球场凉爽了至少两度。
还没走近,我就听见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软包装被撕开。
“piyo……不要抢,今天只有这一支。”
少年懒散微哑的关西腔在树影间飘荡。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仁王雅治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树根上,弓着背,制服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两只玳瑁色的小流浪猫正扒着他的裤腿,拼命舔舐着他指尖挤出的一截零食。他垂着眼睫,银白色的碎发散在额前,细细的发辫搭在颈侧,整个人透出一种与球场上的锋利完全相反的宁静与散漫。
我的眼睛完全无法从他的脸庞上移开。我没有刻意隐藏脚步,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细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林荫下格外清晰。
仁王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抬头,指尖却熟练地将剩下的猫条往小猫嘴边推了推:“噗哩……跟踪可不是好学生的行为,凪砂同学。”
“我没有跟踪。”我走上前,在离他大约两米、阳光刚好被树冠切断的边界处停下,“我只是来找你兑现刚才的话。”
仁王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眸。
他的瞳色在树荫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略带冷感的黄绿,像森林深处未被驯服的兽类。他打量了我几秒,忽然轻笑出声:“兑现?我刚才有答应过你什么吗,噗哩?”
“你没有拒绝。”我直截了当。
“那是逃跑,正常的撤退,懂吗?”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猫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我和你打了一场平局,就代表我对你有兴趣?这位同学,网球部里比我有实力的人多得是,幸村、真田、柳……。”
他这是在推开我,用他惯用的戏谑与漫不经心建立安全距离。
我看着他那张看似玩世不恭的脸,忽然上前走了一步。
两米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半臂之间。
仁王原本松垮的肩线微微一绷,瞳孔深处闪过一瞬间的警戒——这是习惯掌控局面的人在空间被侵入时的本能反应。
“你很怕我靠近?”我仰头看着他。
“怕?”他挑了挑眉,拖长了尾音,唇角挂着嘲弄,“我只是讨厌热。而你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的压迫感呢,凪砂同学。或者说——你刚才在球场上使用的那种发力方式,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果然注意到了。
就算我隐藏了大部分实力,甚至没有动用完整的“蝶之矩阵”,他在幻影成雾岛遥与我对拉的过程中,依然凭借敏锐至极的感知,捕捉到了我骨骼与肌群那不属于霓虹传统网球体系的发力特征。
“想知道?”我朝他伸出手。
仁王看着我伸出的手,没有接,双手反而插进了制服裤袋里,整个人往树干上一靠,恢复了那种懒散的防备姿态:“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噗哩。”
“今晚放学后,海边的街头网球场。”我说,“打赢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如果我输了呢?”
“做我的男朋友。”
仁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歪了歪头,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眸:“转学生,我才和你打了一次,你就对我感兴趣了吗?什么时候告白可以这么廉价了?”
廉价?
我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在蝴蝶王国的宫殿里,在东京,在冲绳,在大阪,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承诺千金难求,必然兑现;
但在这里,在卸下了华丽衣袍、顶着平平无奇伪装的“凪砂”面前,这个浑身长刺的少年,随口把我的坦率视作轻浮。
这位仁王雅治完全搞错了,是我,在给他机会。
我不仅没有生气,甚至感到血液在一寸寸升温。
“我的时间非常地宝贵,给你时间应该感谢我,你以后就知道了。”我收回手,唇角微扬,“六点半,不见不散。仁王雅治,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只会变装逃跑的懦夫。”
我口头回击完他,我不再看他的神情,利落转身。
走出十余步后,身后传来少年拖着长音的口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挑衅后的危险感:
“噗哩……真敢说啊,转学生。”
***
下午的神奈川,海风裹挟着潮湿与微咸的气息横扫堤岸。
四点二十五分。
我背着球拍走上海边公园的石阶。这里的街头网球场有些年头了,铁丝网上斑驳锈迹,地面的防滑涂层也磨损了不少,但周围极其安静,除了浪涛拍击防波堤的声音,几乎没有闲杂人等。
球场正中央,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正单手握拍,靠在球网边。
他换掉了立海大的黄色队服,穿着一件绿色的连帽卫衣,银发随意扎在脑后,帽檐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下。
“很准时嘛。”仁王抬起拍子,在手中转了半圈。
“对付你这种习惯布下陷阱的人,不准时容易被你跑掉。”我放下球包,取出拍子。
“这么了解我?”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底线。
“那得看你能不能走得掉。”
啪。
我将球抛向半空。
没有任何保留,从第一分开始,我就将力量完全灌注在拍面上。
轰!
网球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海风,重重砸在仁王的反手深区。弹跳极快,带着狂暴的内侧剧烈旋转。
仁王的反应神经快得惊人。几乎在我挥拍的同一瞬间,他的脚步已经横向滑出,拍面精准地切入球的落点之下。
然而,接触的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沉。
“唔……”
球脱框而出,狠狠砸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巨响。
“15-0。”我站在底线,平静地注视着他。
仁王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抬眼看我时,眸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彻底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锐利:“这可不是普通女高中生的力道啊……你身体的重心转换,太奇怪了。”
“还有更奇怪的。”
第二球,我用上了“蝶域编码”。
球在空中看似笔直,却在越过球网的瞬间诡异下坠,如同一只被气流折断翅膀的蝴蝶,在地面剧烈摩擦后直角向外弹开。
仁王的身影动了。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
他的身形在跑动中忽然出现了一阵极其诡异的拉长感,原本松弛的步法骤然变得稳健、内敛,如同古木生根——
“动如雷霆!”
咔嚓!
伴随着一道近乎实质化的暴烈轰鸣,网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被强行压了回来,直接穿透我的正手防线。
“15-15。”
站在对面的少年保持着挥拍收尾的姿势,眼神凌厉威严,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气场。
“真田弦一郎。”我握紧了拍柄。
比赛瞬间升级为一场纯粹的高速发球。
仁王在真田、柳莲二之间自如切换。他用柳的数据分析封堵我的斜线,用真田的雷与火轰击我的底线。我的手臂肌群开始发出隐隐的酸痛,汗水沿着额角渗进眼里,带起一片灼烧感。
在第四局的关键分,仁王切换成了幸村精市的打法,那股剥夺感与压迫力扑面而来,甚至试图用精密的落点锁死我的回球路线。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我放弃了所有的常规试探,脚步在粗糙的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
“蝶之矩阵!”数道残影在海风中骤然炸开。
这是通过极其精密的手腕抖动与多层旋转叠加,制造出的轨迹折光。网球在仁王的视野中分裂成数枚微颤的蝶影,杀灭了他所有的判断。
仁王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幻影在这一瞬被强行击破,身体本能地试图后撤,但球已经在他的反手脚跟处炸裂,弹向空中的铁丝网。
“30-15。”
我站在原地,拍尖斜垂指向地面,胸腔里那股因“罕见情绪枯竭综合症”而常年凝滞冷寂的神经末梢,此刻正在被某种炽热一寸寸撬开。
海边的暮色浓得像泼开的墨汁,远方海平线泛着青灰,长风掠过防波堤,带起一阵湿冷的腥气。
然而球场内的空气对仁王雅治而言却像是被抽干了。
仁王雅治弓着腰站在接发线后两步的位置。卫衣的帽子早已在刚才的极速变向中滑落,
一头银白色的乱发被汗水粘在额前与颈侧。那条平日里显得散漫甚至滑稽的细小发辫,随着他沉重粗促的喘息在肩胛处一颤一颤。
他没有立刻去捡球,而是保持着那个狼狈的姿态,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噗哩……”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碎音,带着剧烈运动后拉扯气管的沙哑。
“这就是你所谓的‘技术’?”仁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关西腔里的轻浮被剥离得一干二净,转而是冷酷与认真,“哪怕是立海大数据库里记录过的世界级高手,也没有这种反常识的肌肉调动方式。”
“我是永远不参加职业比赛的女子网球手,和我对打是你的荣幸。不过,观察对手的数据可救不了你的发球局。还有两分,仁王同学。”
“仁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震颤出来。他抬起袖口,面无表情地抹掉下颌处快要滴落的汗珠,眼底的那层冷淡终于彻彻底底化为了疯狂运转的齿轮。
“小瞧我的话,可是要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的啊……凪砂同学。”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