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藏之介那一天上课时,第一次没有记清楚老师讲到第几页。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微微翻面,早晨的光落在黑板边缘,粉笔灰在空气里浮动。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凪砂。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又慢慢把那三个字划掉。
不够。
他垂下眼,指节轻轻抵住额角。
她哭红的眼睛,她攥住他衣袖时很轻的手指,她说“我现在也在和木手永四郎交往”时那种过于认真、过于坦白、过于不知道怎样才能不伤害别人的神情,全都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
白石不喜欢失控。
他尤其不喜欢因为一个人失控。
她不像普通女孩子。普通女孩子不会在他快要心软的时候,把另一段恋爱关系摆到他面前,还认真到几乎残忍。
她在他即将答应的前一秒,把刀递到他手里。
这件事最麻烦。
如果她只是任性、撒谎、玩弄感情,他可以很快退开。白石藏之介对自己有足够的自控力,也对关系有足够清醒的判断。
可她偏偏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有人推椅子,有人喊他去训练,有人把水瓶从桌子上碰倒。白石回过神,发现自己这一节课的笔记空空,竟然什么都没记录,他人生第一次上课走神。
小春来了教室,递给白石一个粉色信封。
有股香水的味道,散发着一种森林泥土的香水感,像父亲喝的某种德国啤酒,右下角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
“藏之介,我把你的手帕洗干净了。但我不知道亲手交还是否会打扰你,所以先写信确认。
我今天不会请求你原谅我,也不会请求你和我交往。
我喜欢木手永四郎,也喜欢你。这两件事同时存在。它们不互相抵消,也不能互相替代。你有权利觉得这不可接受。你也有权利永远不接受。
如果你愿意,我明天会在训练结束后,把手帕还给你。你可以只收下手帕,不和我说话。”
这封信很糟糕,至少白石这样觉得。
训练场上,金太郎像一颗失控的红色弹珠,到处乱窜。谦也在旁边大喊,千岁懒懒散散地靠着栏杆,渡边修叼着牙签,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懒得管。
白石站上底线,发球。
第一球出界。
全场安静了半秒。
谦也震惊地抬头:“白石?”
白石看着那颗滚到场边的球,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来。”
第二球落点很好,速度也稳,可回球之后,他的节奏仍然慢了半拍。
这几天算是什么都无法做了。
白石握紧球拍。
网球飞来。
他回击得过重,球撞上底线外侧。
谦也这次没有开玩笑。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夕阳把球场染成温热的金色,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白石坐在长椅上,把护腕取下来,指尖慢慢擦过腕骨。
“白石。”
他抬头。
娜娜莉站在球场入口。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外套和黑色短裙,头发束得很高,露出干净的脖颈线。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
她站在线外,像是在等他允许。
“可以进来吗?”她问。
白石把毛巾搭在肩上:“可以。”
娜娜莉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
“你的手帕。”
白石接过。
纸袋里除了洗干净叠好的手帕,还有一张透明标本卡。
卡片里是一枚很小的蝶翼,不完整,边缘有一点自然脱落的缺口。颜色不是华丽的蓝或金,而是很淡的灰白,像清晨还没亮透的云。
***
我说:“这是蝴蝶王国北部山林里的银线灰蝶。它不珍贵,很多地方都有。但比起王国里无数漂亮的蝴蝶,我小时候却最喜欢这种蝴蝶。”
白石看着标本卡。
“你今天来,只是还手帕?”白石问。
我点头:“本来是。”
“本来?”
“如果你还是无法接受我,我要离开大阪了。看到你在训练,我最后还是有点想和你打一场我们没打完的比赛。”我低声说。
白石看着我。
我明明在道歉,视线却会被球网、底线、散落的球、空气里的汗味吸走。
白石心里那根线忽然松了一点。
人可以伪装身份,可以修饰语言,可以设计相遇,但很难伪装,伪装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打一局。”白石说。
我怔了一下。
白石站起来,把球拍拿在手里:“只打一局。输了就回去。”
我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有人把灯从我身体里打开。
“我不会输。”
“嗯。”白石笑了笑,“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你。”
我跑去球场另一侧,动作轻快,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还是我先发球。
我抛球的动作依然利落,肩背线条在夕阳里舒展开,拍面切入球的瞬间,白石几乎能听见空气被旋转拨开的声音。
球落地后向外侧弹开。
白石提前移动,稳稳回击。
我没有用最华丽的“蝶之矩阵”。球路干净,角度克制,每一次压线都留着一点余地。
白石很快看出来了。
我在照顾他的情绪。
这很新鲜。
白石却来了劲,认真起来,把下一球打得更深,直接压向我反手位。
我脚步一滑,身体重心迅速下沉,拍面一挑,球以一个漂亮的小斜线飞过网前。
白石追上去,把球切回去。
我上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