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完，先把信折好。

杏容等着发话，半晌不见动静，便问要不要更衣。毛婕妤看了眼窗外，答要。

她确实去了。

衣裳得体，妆却没有刻意描得鲜亮。御前让她进，她便问安，听太医交代，帮着换过一次温水，又在皇帝不愿多言时安静坐着。没有挤开先到的人，也没有趁旁人退下便说家里的难处。

皇帝抬眼见她，问近来为何少来。

她垂首答身上不爽利。

“如今好了？”

“好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还为阴氏的事怨朕？”

毛婕妤捏着帕子的手僵住。

她不能说自己不难受，也不能当着病中的皇帝再像那日一样长跪不起。最终只低声答：“臣妾有时，还会想起她。”

皇帝没有接。

屋里那一点好不容易生出的平和便淡了。她坐着，望见他枕边需要换的一方帕子，起身替他换好，又按礼退回去。这些能做的她仍做，却再没有费尽心思说一个笑话，把方才那句不讨喜的真话盖住。

离开时，皇帝赏了东西。

她谢恩收下，回到芷萝宫，叫杏容照常登记，自己没有拆。母家得知她入见，隔两日便遣人来问，可曾替父亲提过那件事。

毛婕妤说没有。

来人愣住，连忙提醒原信上写得明白，夫人还在等。

“那就回去说，没有提。”

她没有发火，反倒叫人更不知如何相劝。来人又说了几句家里这些年如何教养、如何盼她出息，末了道娘娘如今有体面，不能忘了从哪里来。

毛婕妤抬起眼。

“我没有忘。”

她记得太多，连小时候写一页好字、得父亲一句夸，都记得清清楚楚。正因记得，才总怕叫他们失望，怕自己若不再有用，家里连信也懒得写来。

可她已经这样活了许多年。

她取过纸，自己提笔，开头仍按晚辈礼数写，没有撕去称谓，也没有把这些年的怨全倒在一张纸上。写到末尾，手停了一停，才添上那一句。

女儿这些年，已尽过力了。

封信时，她的手抖得比在御前还厉害。杏容接过去，她又差点叫住，直到纸封真的离了掌心，才将那句话咽下。

信送走后，毛婕妤坐在书案前，许久不肯移开目光。

纸上还有一滴未干的墨，是方才蘸得多了，落在垫纸上。她拿指尖碰了一下，指腹染黑，杏容忙取帕子来擦。她看着那点颜色，低声问自己是不是说得重了。

杏容不敢替夫人回答，只说娘娘并没有写不孝的话。

“可她会觉得我不孝。”

这一句说出来，她自己也倦了，挥手叫人去忙。窗外小宫女正抱着花盆挪地方，一盆太沉，两个人抬，走两步便放下歇。毛婕妤看了片刻，叫她们去取小车，别硬搬。

杏容在旁边笑说娘娘今日倒好性。

“我从前难道只会发火？”

她回得快，回完才发觉这语气若叫阴美人听见，必定又要讽一句姐姐原来也知道。那句熟悉的顶嘴没有来，屋里安静得叫她难受。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却没叫人换。

到了晚膳，虞美人送来一碟自己挑过的果子，说这个甜，已先尝了，不骗她。毛婕妤让她坐下，问她是不是闲得很，连果子都一只只挑。

虞美人认真点头：“今日没旁的事，便挑了。”

毛婕妤想笑她，话到嘴边却停住。没有旁的事，也可以坐着挑一碟果子，等晚饭，等一盏灯亮，不必时时想着今天又该替谁求到什么。

她把果碟拉到两人中间，说那就一起吃。

果子吃到一半，毛婕妤忽然把母亲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虞美人见她不语，也没有凑过去看，只替她把果皮收好。毛婕妤将信合上，低声道：“我也不是不要家里了。”

“嗯。”

“只是有些事，我做不到。”

虞美人点头，说做不到便先搁着。答得太平常，毛婕妤反倒怔了怔。从前每当她说难，听见的都是再试试、你再多用些心、旁人能成你为何不能。原来一句做不到，也可以不接着换来一顿责备。

她把信收回妆奁，没再取出，转而问虞美人还要不要果子。

屋里灯渐渐点齐，杏容添上晚间要用的热水。那个等着别人评一句有用的时辰，终于在这些琐碎声响里过去了。

傍晚，林冬亦陪顾舒玄从御前回来。

他今日多咳了几声，她让厨房备了热汤，又将外头送来的文书挪到稍远处。顾舒玄看着案头忽然空出的一块地方，问太子妃是打算连折子也替自己收了。

“先用饭。”

“只看一份。”

她把调羹递到他手里，学着顾凌曦的语气道：“折子不会长腿跑了。”

顾舒玄被她堵得无话可说，笑着低了头。

汤才用到一半，御前的口谕便到了。

此前东宫参与核拨的京北驿路冬供，暂交晋王料理。太子连日侍疾，亦当顾养身体，相关簿册按例交接，不得延误。

顾舒玄起身领旨。

殿外天色已黑，传旨内侍告退之后，广元仍站在门边。案上那碗汤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林冬亦看着他，没有先问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

顾舒玄把旨意放好，重新坐下，将调羹拿了起来。

“先吃完。”

而宫门外，消息已经换了另一种说法。

太子的差事，又交给了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