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在外头。”
她抬起脸,眼里有一点讥诮,却撑不住多久。
“你倒守规矩。”
徐临越没有同她争这个,只扶住她的胳膊,怕她站得太急。她抓得更紧,不肯松开,像那件衣裳是满屋子华贵物件里,唯一能叫她使上力的东西。
“他一直知道。”
话说出来,她才觉喉咙疼。
徐临越脸色变了一瞬,又压下去。她看见了,冷冷问他是否也早就知道,只看着自己出丑。
“知道娘娘的来处,与知道陛下已经查到哪一步,是两回事。”他道,“奴才没听过今日这番话。”
宇贵妃盯着他,眼中的狠意终于一点点散开,余下的却不是轻松。她坐到榻边,拉着他不让退,过了很久,才将额头抵在他身前。
她没有哭。
徐临越的手悬了片刻,落到她背上,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抚着。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她却因此更不肯松手。
“我从前总想,记着这些,总有一日……”
她停住,没把余下的话说完。
“如今还是要记着。”他低声道,“但得先让自己活到明日。”
宇贵妃抬头,笑得有些发苦:“你最会替自己留明日。”
徐临越没有否认。
他确实惜命,给太子留过退路,也给晋王留过话,能圆的地方便圆,能避的便避。与她往来,也并非从头到尾只有真心。可她此刻攥住他,他仍会怕她下一刻便被召走,自己除了在殿外听着,什么也做不得。
“今日还留得住,就先留。”他说。
宇贵妃靠在他臂弯里,闭了一会儿眼。外头百合轻咳一声,他便知道不能再等。她听见了,手指却迟迟没动,最后才亲自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
“回去罢。”
这话说得硬,指尖离开时却很慢。
徐临越回御前之前,在风口站了片刻。
衣襟已经平整,连袖角都被她仔细抚过,旁人看不出什么。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才循着原路走。那一段宫道他走过千百回,哪一处砖松,哪一盏灯遇风易灭,都知道得清楚。只是知道路,并不等于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走。
值房的小内侍迎上来,问药膳的话可曾传妥。他应了,照规矩让记上回来的时辰,又问陛下晚膳用了多少。
对方说比平日少,御医已经看过,让留意寒暖。
徐临越点头,入殿添了件薄披。皇帝正看一份迟送的奏折,见他来,随口问清芙宫如何。他将准说的都说了,没有把一个女人握着自己衣襟时的颤抖交出去,换一份御前的信任。
皇帝听后不语,过一阵才抬手揉了揉额角。
“老了。”
徐临越照旧说陛下近来劳神,该早些歇。话说得熟,心里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初到御前,连茶托都端不稳,是旁边年长内侍替他接住,才没有当场获罪。那个人后来去哪里,他也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调走。
他靠着这份熟练活到今日,帮人圆过许多难听的话,也替自己避过许多险。可宫里被他说成无事的人,未必后来都真的无事。
徐临越退出殿时,手掌在袖里握了一下。没有人问他此刻想什么,他也仍旧什么都没说。
百合替贵妃卸下发间的簪,发髻散开,梳到中途有一处结,手便格外轻。宇贵妃坐在镜前,忽然问她怕不怕。
侍女迟疑片刻,答怕。
“那还不劝我少说些?”
“娘娘已经说了。奴婢只盼娘娘今夜能睡一睡。”
宇贵妃望着镜中的两个人,许久才点头。她没有因身边有人忠心,便许一句自己一定护得住,更没有将旧族的恨都讲给百合听,要她一同担着。
梳完头,她让把值夜的人换一换,百合昨夜也没睡好,今夜先去歇。侍女不肯,她便照往常的语气嫌她站在跟前碍眼,等人真的退下,才独自坐了一会儿。
镜里的脸仍是宫中贵妃的模样,可她伸手摸到鬓边,指尖却碰见了冷汗。
同一夜,长宁侯与云阳王在侯府见了一面。
江燮将女儿亲口所述的抄记揣在怀里,进门后才取出来。纸没有被雪水打湿,披风下摆却洇了一圈深色。他顾不得换,坐下便问侯爷从前等林淑妃的消息,是否也总觉得下一回来人,就能说得清楚。
长宁侯望着他,许久才点头。
“起先总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宫门里出来的每一句安慰,都未必是给家人一个交代,有时只是让他们再等一日,好把更不能说的东西收拾干净。
江燮将纸放下,手掌压在上面。
“我女儿不是没人疼的。”
那声音很低,近乎一句说给自己的话。
长宁侯未趁此谈拥谁、废谁,只将已留的求医时序与对方相核,约定各自保住原话,若有人逼医官改供,两家都得知道。那日当差的低位宫人有家眷在外,谁也不能为了让他们肯说,便先拿家眷去威胁。
江燮听见这句,点头道:“护人,别换一种法子害人。”
林章在旁边陪坐,一直没有多话。
他知道江燮此时还不知道孩子的生父,知道老人望着他时,仍当他是故人家的晚辈。这份信任压在身上,比责骂更沉。他没有在这一夜仓促坦白,将女儿的秘密越过她自己交给父亲,只把能做的事接下,答应按已定的差程续送药材,不动不该动的兵。
江燮问他近日军中如何,他一一答了。老人听罢,只叮嘱公私有别,越在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叫跟着自己的人不明不白担责。
林章俯身应是。
清芙宫的灯,直到夜深仍亮着。
宇贵妃仍记得林淑妃攥住她袖子时的力道。今日递出去的话已经落了字,她不打算再把那只手推开一回。守夜的宫女送水进来,问是否还有吩咐。她想起南边尚未断的来往,终究摇了摇头。
李怀衍已经归国,自有他的皇储之争。旧族被弃、族人北迁,是她亲身熬过的一段,不是谁继位以后给一份封赏,就能替她说算了。
她留意那边的消息,却不肯把自己余下的命交给一个同宗的称呼。
窗外更鼓响过,她终于让熄去一盏灯。才躺下不久,外头便有人匆匆走过,脚步比往常乱。
皇帝夜里发热,太医已传进宫。
翌日的朝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