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姐姐过不去,他母亲留下的那些名字也过不去。能做的,就是把如今听见的每一句留住,免得叫它们随着一个人的死散在风里。
等她哭累了,他才拿温帕替她擦脸。她接过去,哑着嗓子说汤要冷了,顾舒玄便真的去盛汤,一勺一勺吹散热气,端回她面前。
“还温着。”
她接过,喝了一口,手仍被他握着。
两日后,云阳王终于获准进内廷外院探望女儿。
那份奏请已经递过不止一次。皇帝近来听见的问话太多,仍须做出体恤重臣的样子,准他依礼入见,止于外堂,不许带多余随从。林章按事先报明的名目同行,送长宁侯关于医者与赴漓州安排的回书,至外院便候着。名单经御前看过,领路的内侍验过姓名,才准他在外院停步。
林冬亦也在。
江昭仪已能坐起些时候,披着厚衣,被青穗扶到隔屏的内侧。江燮一开口,声音便哑了,女儿在屏后叫了一声爹,他把预备了一路的宽慰全忘了,只连着问吃得好不好、夜里还疼不疼。
等父亲问完那几句,江昭仪反而先笑了一下。
“您这样问,倒像女儿小时候偷吃了什么,病一场,叫您急着来查是谁没看住。”
江燮望着屏风上绣的花,一时没能接话。
他从前确是这样待她的。老来得女,怕她跌,怕她病,又怕宠得太过,将来在旁人家里受不得半点委屈。后来一道旨意下来,连那个原先反复斟酌过的旁人家,也不必再选。
女儿进了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他每逢得赐,听见的都是天恩深厚,渐渐竟也学会先问恩宠、问位分,以为只要她在御前还有几分体面,日子总不会太难。
如今隔着屏风,看不清她瘦了多少,只听声音,便知道这些日子她过得不好。
“爹来晚了。”
江昭仪眼里那一点笑淡下去,忙摇头,随即想起父亲瞧不见。
“您不能想来便来,女儿知道。”
她越这样说,他越难受。两人一个竭力不让另一个自责,话绕了几回,反倒谁也不好开口。林冬亦在旁边递过一盏温水,借这片刻让江燮缓了缓。
他没有再说悔不当初,只问如今哪些人照应,医官来时可还受阻,要用什么,家里好按礼送进来。江昭仪逐项答了,又说前些日子要她认下宫人失养,自己没有认。
江燮沉着脸听完。
“没做的,不认。谁问,便仍这么答。”
“会不会连累家里?”
屏风那边,老人久久不语。江昭仪几乎以为父亲到底还要劝她忍一忍,却听他哑声道:“家里若连这一句实话都不许你说,还算什么家里。”
她把脸埋在帕里,过了一阵才抬起头,请父亲回去后不要再整夜坐着,也别为自己耽搁吃饭。江燮答应得极快,像只要让她放心,无论什么自己都能办到。
临去外间见太医之前,他将那一小枝梅放到屏边。尚未全开,枝上只有两点浅红,是从王府那株老树上亲自剪的。
“你从前要爬上去折,我不让。如今想要多少,告诉我。”
江昭仪接过,指腹摸过枝上粗糙的皮,泪无声地滴下来。
林章站在外堂最远的一侧,始终垂着眼,手指在袖里攥紧。
江昭仪知道他来了。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认得他应话时那一点低沉的声息。父亲随后去外间听太医说明调养的情形,林冬亦留在屏边,青穗守着帘口,外廊仍听得见内侍走动的声响。
她只是隔着屏,轻声叫了一句林公子。
林章向前半步,又停住。
“娘娘。”
这一称呼像将两个人重新隔开。可江昭仪仍抬手按住屏边的木框,过了片刻,才问:“你从前,可替小孩子想过名字?”
林冬亦别开眼。
林章低着头,几乎要把牙关咬碎,答:“想过。”
“是什么?”
“只想过小名,叫安安。”
屏后没有声音。
许久,江昭仪说:“我也是。”
林章的眼眶一下红了。他不能过去抱她,也不能在这里许诺将来一定如何,只用尽力气将声音放稳,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她安好,旁的事不用急着替谁放下。
“我记着的。”
他没有说记着什么。屏后的江昭仪却听懂了,手指贴着木框,低低应了一声。
外间已有脚步回来。这场短得还不及一杯茶凉的相见,到这里便止了。林章退回原处,江昭仪也由青穗扶着坐好,只是父亲再问用不用些汤时,她点了头。
云阳王回来,看见女儿肯吃,便把余下所有心事都暂且搁在一旁,亲眼等她喝下半碗,才依礼告退。
侯府的人散去以后,林冬亦替江昭仪把梅枝插好。
清水盛在一只细口瓶里,枝子略斜,她调了两回,才让花苞正对着床。江昭仪看得认真,像方才短短那一刻相见,还留在这两点未开的红里。
“你不要替我觉得不值。”她忽然道。
林冬亦回头。
“我知道,你疼哥哥,也疼我。可有些事,是我自己愿意。我只是……”她看向枕边的小匣,余下的话哽在喉间,“只是没能把他留下。”
林冬亦放下瓶,走回床边。
“我不替你断值不值得。但他没有留下,不全是你一个人可以左右的事。”
江昭仪望着她,许久才点头。
“哥哥也得学着担,不是让你们两个人轮流把错全认到自己身上。”林冬亦道,“今日不能说完,以后慢慢说。你先把这一日过好,哪怕只是多睡一会儿,也算。”
她不再劝江昭仪想开,陪她坐到那盏灯点起来,才离开。走到宫门外时,想起宇贵妃,心里仍有未能消下的怨,却不再急着给那个人下一个可以概括所有的断语。
宇贵妃今日落笔时,指尖曾抖过一下。林冬亦记得,可更忘不了,她亲口说长姐攥住过她的袖子。那两只手在心里牵扯,她暂且还解不开。
林章回去以前,在侯府门前站了片刻。
他袖里还带着一张空白的小纸,是早晨想写几句话,最终没有写成,便随手收着的。如今再取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人已经见过,该说的虽只说了极少,到底不是靠别人一句平安来猜。
他知道她瘦了,知道她说话时会停一停,也知道她同自己一样,曾把那两个极寻常的字在心里想过许多遍。
进门后,父亲问探视如何,他答她今日肯用了半碗汤。长宁侯点头,没有再追。林章便把后续送药的行程另核一回,写明每一处谁负责接人。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吃饭。饭菜已经不很热,他却一口口都用了,没有让人再撤下去。
当晚,清芙宫所录的旧事送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脸上没有林冬亦想过的震怒,也没有多少意外。他将纸放下,抬头望向身边侍候多年的人。
“她终于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