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在自己做得到的时候,记着这个人,不让她的去处也变成册上一笔模糊的调走。
使团离京前,皇帝又下了一道谕令。
顾舒玄因隐匿李怀衍身份,受了申斥,此次使事的余项交由礼部与宗正府共同料理,不再全经东宫。他领旨后没有争辩,只把此前往来的文书逐份交接,连与己不利的几页也未抽掉。
顾寻萧也不在送行的人中。
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受了责,外头议论自然不少,有人说皇帝终于厌了太子,也有人说晋王这回是自断臂膀。顾盼昀听得头疼,进东宫便问:“你们下回能不能错开几日?省得别人逮着我,一口气问两个人。”
林冬亦正收拾案上的纸,闻言忍不住看他。
“王爷怎么答的?”
“我说他们都比我年长,要问就自己去问,问我有什么用。我连自己下顿吃什么都未想好。”
顾舒玄淡淡道:“那你来这里想?”
顾盼昀抬手指他:“二哥这话便没良心。我好意来看看你,你倒先防着我一顿饭。”
他嘴上闹了几句,见哥哥神色尚好,便也不再提外头那些难听话。临走前,偷偷把带来的暖手炉推到林冬亦面前,说母妃听闻她近来往撷芳宫跑得多,让她别只顾着旁人。
林冬亦起身谢过。
顾盼昀反倒有些不自在,摆手说别这样郑重,自己只是替人送东西,真要谢,不如让厨房把方才那碟糕包上。
顾舒玄叫广元给他取了两碟。
芷萝宫这一日也收到家信。
信里提了阴美人之死,只有一句勿为无益之事伤神,随后便转到皇帝近来未召人,正是应当殷勤照料的时候。毛轻竹将信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竟没找到一句问她那日在殿上可受了惊。
杏容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预备去御前问安。
毛婕妤抬眼看向窗外。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发响,她疲倦得连发脾气都嫌费力。
“今日不去了。”
“回信呢?”
“就说我身上不爽利。”
信没有烧,她也没有说从此与家里一刀两断。只是这一回,不想再穿上最得皇帝喜欢的衣裳,把还没缓过来的自己送到他跟前,装作一切仍同从前一样。
杏容替她添了炭。过了一会儿,她却又问,自己这样回,母亲会不会生气。
问完便怔住,苦笑了一下。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并不会因看明白一次,就立刻从心里搬出去。
李怀衍离开馆舍前,还见了那夜守院的老仆与他的孙子。
人是按宗正府核问的手续来的,来回路上都有照应。他们说清亲见的经过,领了该给的工钱,便预备走。孩子站在祖父身后,脸上尚有些拘谨,见到李怀衍,先抬眼,又赶紧低下头。
李怀衍没有叫人赏一袋足以堵住所有话的银子,只亲自向老人赔了礼,将院舍后续腾挪一事交代明白。大宏这边已经给他们另安排了短工,不必因为见过一个不该见的人,便连一份饭碗也丢了。
老人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那夜吓得厉害。”他说,“如今好多了,爷别记挂。”
这句爷叫得生硬。李怀衍知道他大约已经听说自己的身份,却不知该怎样称呼,也没有纠正,只蹲下来问孩子伤着没有。
孩子摇头,过了一阵,小声问:“那些人不会再来了罢?”
李怀衍看着他,不能轻飘飘保证天下从此太平,只答他们会离开此地,若还有人去找祖父,便立刻报给留了名帖的官差。
孩子听不太懂这些曲折,仍点了点头。
临走时,他把一直揣在袖里的小纸包递过来,里头是一张完整的饼。祖父赶紧拦,说这如何使得,他却认真道,那天这位爷还没吃,就只顾着让他们躲起来了。
李怀衍接过纸包,站在阶前,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等人走了,他把饼吃完。已经凉了,饼皮发硬,嚼得下颌微酸,却比馆舍里日日摆好的精细饭食更叫他记得住。
回国以后仍有数不清的人会问他想要什么。
他当然想要活,想要从前被夺去的体面,甚至想要那把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椅子。可若一路向前时连身后的人都不肯看一眼,最后得到的东西,也未必能叫他安心坐下。
使团启程那日,城门外起了薄霜。
李怀衍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宫城。他看不见小锦儿,只看见远处宫墙在晨雾里压出一道深色的影。那里有他逃命时借过的名字,也有他不敢回想的亏欠,更有一个如今不能随他走的人。
李止慕从另一边经过,见他回望,冷冷道:“大哥若舍不得,不妨再留。”
李怀衍转过脸。
“我要回去。”
他没有提谁会赢,只把手中车帘放下。车轮开始向前,碾过薄霜,留下一道深深的湿痕。
赵清源的车,也是在这些日子里离开原住处的。
起初赵家只说迁往外宅,再问,又说已经送回族里。两边的话对不上,宫里再遣人来,门房却只得一句姑娘近来不便见客。沐雪连着问了几回,越问越不安,将那些含糊答复原样带回瑶华宫。
赵贵嫔听完,脸色很难看。
她仍在禁中受着许多掣肘,不能因侄女获罪便擅自调人搜查,只能先命人沿赵家经手的去处查问。可一道消息从宫里出去,再等一个答复回来,总要耽搁许久。
林巧儿在王府里听见这番动静,只说赵家的人竟连自家姑娘也照看不好,便低头去挑新送来的缎子。
旁人没有在这句话上多想。
送行将毕时,韩肃单独向大宏礼官交代了一项查籍之事。
临行前东宫另有正式托询,问及南国旧宫籍中一位沈姓女子的记载,能否与当年的送宫、寄养记录相对。此事尚未定论,不宜广传,他只能允回去后亲自查,不敢先给一个好听的答复。
顾舒玄遣来的广元站在一旁,听他一字一字把姓名念清。
“沈清芷。”
韩肃收好那张名纸,目光略沉。
“若确是这一位,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