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想有所作为,也想得父皇看重。可儿臣未许他在大宏杀人,更未答应替他杀兄。”
皇帝看了他很久。
随后一道口谕下来,命他将此前经手的一部分边使文书交回,暂不再独自接见南国使团。所呈旧信存档,尚须核实之处,不得推诿。
顾寻萧叩首领命。
退出殿门时,他才发觉膝头跪得发麻,扶了一下廊柱。徐临越上前,他摆手,没有让扶。走过转角,恰好遇见顾舒玄。
兄弟二人都停了停。
“父皇传你?”顾寻萧问。
“为馆舍后续的事。”
“我已不能再独见他们了。”
顾舒玄看着他:“先前的信,也交了?”
顾寻萧点头,顿了顿,又道:“二弟不必因此以为,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顾舒玄笑了笑。
“我也没这样想。”
这回答反倒叫顾寻萧心里松了一线。他们仍有不同的路,仍会争一件差、一分看重,也仍然有不能让给对方的东西。今日站到同一处,只是因为有一条底线都还认得,不必立刻装作从前所有嫌隙都不存在。
他伸手在弟弟肩上一拍,随即下了台阶。
瑶华宫来的人在宫道另一侧等,见他出来,送上一件披风,说贵嫔听闻他近来忙,请殿下留意寒暖。
顾寻萧接了,仍让照从前的话回,请姨母安心,宫中之事不用为自己再去求。
来人应下。他望着那背影走远,将披风披上,却没有改道去瑶华宫。他领得起长辈的关怀,便更不能拿一时失意,去换一份自己不能回应的亲近。
东宫里,林冬亦正替顾舒玄拆昨日勾破的袖边。
针脚挑开后,底下露出一小道旧补痕,她看了看,忍不住抬头问他,这衣裳究竟穿了多久。顾舒玄从卷中抬眼,说并不记得,又道料子还好,何必换。
“我没有叫你换。”她将衣袖翻过来,“只是这里已经补过一回,你再这样随手往案角一蹭,我便要拿补丁盖了。”
“太子妃做的补丁,也比旁人的好。”
“少拿好话哄人。”
话虽这样说,唇边仍带了一点笑。连日里两人难得有这样安静的片刻,她把针放到光亮处,认真挑出一根细线,顾舒玄便不再说话,只将书往旁边移,免得遮了她手下的灯。
后来广元来报晋王已向御前呈信,林冬亦手中的针停了一停。
她听过事情始末,低声问:“他会怎样?”
“看父皇如何处置,也看信里究竟有什么。”顾舒玄道,“大哥肯自己拿出来,总比等别人添改后送上去好。”
林冬亦嗯了一声,仍有些忧心。
她不是不知道顾寻萧对自己的心意,也明白他这些日子有意拉开的距离。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愿让自己的关切在旁人眼里变成别的,更不能因怕被误解,连是非也装作看不见。
“他今日不肯交人,是做得对。”她说。
“是。”
顾舒玄应得很平静。她抬眼望过去,他正看着她,没有试探,也没有不悦。
她忽然伸手,把那截尚未缝好的袖子举到他面前。
“别动。”
“做什么?”
“比一比针脚落在哪里,免得再磨你的手。”
顾舒玄便依言将手搁到桌上。她量好,收回来继续缝,他却在她低头时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林冬亦手中还拿着针,抬眼瞪他。
他笑道:“我没有动袖子。”
她把手抽回去,脸颊微热,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骂了一句油嘴。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些,窗外风虽仍响,落到这盏灯旁,也不再叫人觉得满心寒意。
衣袖缝完时,顾舒玄把灯移近,认真看了看。
林冬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说不如宫中绣娘,他却已穿上,转了转手腕,答正好。
“那以后仔细些。”
“知道。”
他答得太乖,她反而不信,伸指在旧补痕上点了一点,才起身收针线。顾舒玄望着她背影,待她转回来时,已把方才留温的茶送到她手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尚未定下的处置。那些事明日依旧要面对,此刻却总算能先喝完一杯茶。
客馆里的查验并未因兄弟对质结束便停下。
韩肃拿着三石的籍册,命书吏再核一回所涉地名。这些年南国边地的户籍几经迁改,有些人先在南边用旧称,到大宏后又换了写法,只看一眼,极容易认作全不相干的两处。
为核三石借用的军户来历,礼官取来了同一批南来人口的渡籍抄录。书吏逐名往下看,在附页一份后来转入宫中的从人籍录旁,忽然停住。
“这里,似乎与二殿下幼年那条旧记挨得很近。”
韩肃抬起头。
南国二皇子早年离宫的说法,在宫外本就混乱。他母亲出身低微,去世得早,留下的册记零散,有人说孩子寄在外头,有人以为早已夭折。韩肃从前为清旧籍见过一条接应去向,记得那个不常见的渡口名。
如今竟在大宏的入籍附记里,又见到了它。
这当然不能就认定是谁。一个渡口来往过的人,何止千百,可使团既已奉命核宗亲身份,这条旧记便不能随手略过。
韩肃让人只抄地名、年月与接应人姓氏,暂不四处打听,又托相熟的礼官按规矩查问当年的渡籍抄底。
消息辗转到苏景明耳中,是在换值之后。
他原正要将一副旧护腕戴回去,听见那个地名,手停在半空。旁边的侍卫只随口说了一句,说南国如今连陈年旧籍也查,怕是兄弟两个真要闹得不死不休。
苏景明没有接话。
等人走了,他才将护腕慢慢系紧。边角新补的针脚比旧线细,贴着腕骨,并不磨人。云致替他补好时,还嫌他把东西用得太狠,叮嘱若再破,早些拿去,别等豁成一片才想起能补。
他那时笑着答应,心里却清楚,有些事藏得太久,早已不只是补一道口子那么容易。
苏景明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转身去找云客。
云客听他说想见云致,先抬眼看了看天色,道这个时辰不便,明日按往常递物的规矩,可以请人在有旁人往来的外廊见片刻。
“你有急事?”
苏景明望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有件事,我该先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