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章低头应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没能跟着弯起来。
“她从前也总这样管我。”
“那你听过几回?”
他没有答。
林冬亦坐到廊下,看院中一片落叶被雨水贴在砖上,过了一阵才问:“既知道危险,为何还要相见?”
林章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些距离。
“因为舍不得。”
这个答案太直白,反而叫她半日无话。
他没有拿一生只爱一人来替自己开脱,只慢慢说起从前。江昭仪尚未入宫时,他们在两家长辈往来时见过,初时谈书,后来连一句没有意义的天气也愿意多说半日。等到知道赐婚不能由自己做主,许多话已经不是不说便能收回的了。
“我原想,不见便会淡。”
林冬亦看着他。
“后来再见,才知道没有。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想说忘了,好叫她往后不必再惦记。可她看着我,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院中有仆从走过,两人都停了一停。那脚步远去,林冬亦才轻声道:“可往后总不能叫她一个人担着。”
“不会了。”
“哥哥,这句话不是说得好听就算数。”
林章转过头,眼底的痛意没有遮掩。
“我知道。”
他没有再许一个立刻将人带出宫的诺言。如今自己连她床前都不能去,那些容易说出口的豪言,只会让妹妹替他多担一份心。他能做的是先守住,不让该说的话被改,不让想护的人再因为自己而受一层罪。
林冬亦站起身,拍去裙边一点湿痕。
“那就从这一件开始。你军中的差照常做,父亲让你留着的人也照常留。她若问起,我就告诉她,你没有把自己丢进去。”
林章点了头。
远处廊门下,长宁侯听完管事的回禀,将一封请他亲自说明教养家人的文书压在桌上。近日侯府替医官留记录、替宫人传实话,总有人觉得他们太不安分,想借林淑妃旧事将父亲也敲打一回。
他看了一遍,没有吩咐烧,也没有遣儿女出面。
“备车,明日我去答。”
管事担忧地抬头。他却已经翻开另一本簿,问去漓州探病的人走到哪一站,带给弟弟的药材是否备齐。该留的人要留,该走的路也不能因为京中起了风声便全停。
撷芳宫送来的供述,后来原样呈进了御前。
徐临越接过时,看见纸角被人指腹按出一道浅褶,墨却没有涂改。他一字字读到末尾,将它夹进需皇帝亲阅的那一份里,没有让人另誊成更好看的说法。
底下有人小声问,娘娘病中所记是否都当真。
他抬起眼:“哪一句不当真,你亲见了没有?”
那人不敢答。
徐临越又垂下头,把纸放好。如今他做这些,不过是让亲眼见过的事还留在原处,算不得多大的本领。可往前数,他也曾拿起别人递来的纸,替上头删去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他认得那种删去一句,便省去许多麻烦的诱惑。
也正因认得,此时才觉得手里的纸沉。
晚些皇帝翻到这一页,久久没有出声,最终只将拟问宫人之事暂搁,没有准江昭仪的每一项指陈,也没有命人把这页撤掉。
撷芳宫暂时不再有人来催画押。
江昭仪听见这消息,没有觉得赢了。她倚着枕,望着窗上薄薄的日光,问青穗父亲送来的信放在哪里。信取过来,封皮仍完好,她慢慢拆开,先看见自己的小名,眼泪便落下来。
江燮没有写朝中的事,只写家中那株老梅今年枝头多,园丁说入冬能开得好。又说她从前嫌苦的果茶,这一回少放了些陈皮,已让人按宫中规矩送去;若不爱喝,也不必勉强。
末尾一句是,爹在家里,别怕。
她把信贴在胸前,坐了很久,忽然让青穗磨墨。
回信写得断断续续,握笔久了便要停一停。她没有说自己无碍,只说仍疼,仍睡不好,太子妃常来看她,父亲送来的东西都收到了。
写到最后,她问梅花开的时候,能否折一枝送来。
信送出后,她像卸下了很小很小的一点重,终于肯将那碗已经热过一次的粥再用几口。青穗站在旁边,没敢夸她有精神,只在她伸手时把调羹递过去。
这一日毛婕妤送来的布,被裁成了两条枕巾。
虞美人坐在外间缝边,针走得慢,却极仔细。她知道哪两处求医的话已经记进供述,便一面缝,一面又在心里核了一回,生怕日后问到自己,因紧张而答错。
毛婕妤看她嘴唇轻轻动,问是不是念什么经。
虞美人摇头,认真道:“记那日的话。”
毛婕妤怔了片刻,伸手将她缝歪的一寸拆开。
“也别只顾着记,扎了手没人替你疼。”
话依旧不甚好听。虞美人却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将手伸过去,让她替自己把线绕顺。
斜王府里,林巧儿也在等消息。
她如今能出院,日常吃穿并不缺,逢人仍有体面,却总觉这份体面离自己想要的太远。顾盼昀因赵清源的事受了夸,她也出了力,末了旁人提起,仍只说王爷办得明白,谁记得她?
那张假文书险些将她一并牵进去,赵清源却仿佛只要换个地方,便能继续受赵家庇护。
她每想到这里,心里便生出一种尖利的不平。
来人提到赵家这些日子忙于划清关系,她听着,没有像先前那样问长问短,只将旁人听不得的几句话留到屋里无人时才说。等人出去,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唤侍女取新做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明亮的颜色,她看着很满意。
她知道自己想做的事见不得光,也不曾把它当作堂堂正正的惩戒。只是眼下恨意压过了别的,她竟生出一阵不合时宜的轻快,连窗外雨声都觉得悦耳。
顾盼昀晚间回来,看她叫人摆了一桌菜,随口问是什么好日子。
她笑说不过想着王爷近日辛苦。
他没有深问,用过几口便去看德妃送来的旧书。林巧儿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淡了。她费力争来的体面,原来始终不能让这个人多停一刻。
而侯府的灯,到很晚还亮着。
长宁侯将当日封门与求医的记录重新封好,在封口处亲自署了名。管事低声提醒,这样递出去,御前必会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放下笔。
“知道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