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由我自己去解释。”
他上车后,掀帘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儿时林冬亦跌伤了膝盖,尚能拿一块糖哄得破涕为笑;如今有些疼痛,他已经没有资格伸手替她遮挡。
可有些事,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望才该去做。
顾寻萧放下车帘,吩咐回府取信。
大宏御前召见,是在次日。
顾舒玄、顾寻萧与宗正卿顾惟桢先到,韩肃带着李怀衍随后入殿。李止慕站在使团一侧,看见兄长身上的寻常衣裳,眼中有一瞬极深的厌意,很快便敛下去。
李怀衍跪下,自报姓名。
皇帝听完,没有叫起,反问太子:“朕的宫里,竟藏过一位南国皇子?”
“曾在宫中当差,后已离宫。”顾舒玄答,“儿臣近来方查明他的身份。”
“查明之后,便瞒着朕?”
顾舒玄跪了下来。
他不拿救命之事为隐瞒抵账,只承认未及时上禀,随后将李怀衍借用三石身份的经过、可核的籍册与昨夜遇袭之事分别呈上。李怀衍也没有躲在他身后,把当年离开南国的缘由说成一场全然无辜的迫害。
自己在军中负过的责,他认。
有人借此要他的命,他也要查。
皇帝望着两兄弟,目光渐渐转向韩肃。
“你们国中家事,倒要在朕这里分个生死。”
韩肃俯身请罪,答今夜动手非奉国命。至于大皇子的身份,他曾见过年少时的本人,另有旧事可对,但正式宗籍仍须请本国核定,不敢仅凭一面之词便替朝廷作保。
李止慕的下颌绷紧。
顾惟桢这时才开口,说两国本有宗亲渊源,既牵涉皇子,更该按礼核明。
皇帝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宗亲。”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听不出亲近还是讥诮。两国宗牒里各有承继旧事,国姓虽异,按近世父系论来,他与南国皇帝确属堂兄弟。平日国书上往往只作礼数,到了此刻,却成了一道不能全然撇开的关系。
李怀衍仍跪着,没有借这一层便贸然改口亲称。
顾惟桢也不往久远处说,只请将今日各方口供分别存留,遣正式使者往南国问明。核验期间,两位皇子都须按客礼安置,谁也不可私自将人带离京城。
皇帝看向李止慕。
“你以为呢?”
李止慕垂首:“谨遵陛下之意。”
他答得恭顺,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退殿之后,顾舒玄被留了下来。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只让人将一碗热药送到他面前。那药是按太医旧方另煎的,味道熟悉,顾舒玄接过,低声谢恩。
“你如今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皇帝问。
顾舒玄没有捧着药便装作听不见。
“儿臣隐瞒李怀衍一事,甘受责罚。”
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生出一点恼意。他原想问这孩子为何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肯来同自己开口;可话到唇边,又只剩下这副君臣问答的模样。
药碗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儿子的眉眼。
“喝了。”
顾舒玄依言饮下。
皇帝看他喝尽,才挥手让他走。父子之间,竟没有再多一句。
顾舒玄走出殿门时,林冬亦等在远处的廊下。她没问他为何许久才出来,只接过他递来的帕子,闻见上头药气,眉尖便皱了皱。
“又空着肚子喝药?”
“御前有糕。”
“吃了?”
他顿了顿。
她一看便知,忍不住瞪他。广元已经很有眼色地将食盒提过来,林冬亦拿了一块容易入口的软糕,让他先垫一垫。
“太子妃如今管得愈发严了。”
“殿下若嫌烦,可以明日自己把早膳吃完。”
顾舒玄笑了一下,接过糕,没再争。
她望着他垂眼吃东西,心里那点酸涩却没能散。皇帝记得他的药,未必不是真的关心;可也是这个人,可以让他们守着一道门,等到里面的人再也救不回来。
她不能替顾舒玄把这两种感受分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他吃完后,伸手擦去袖边一点糕屑。
“回去吧。”
撷芳宫里,毛婕妤又来了一回。
这次她走到了外间,却仍没往里去。青穗端茶出来,她问过江昭仪今日用了多少饭,便将带来的东西放下,说不必提谁送的。
虞美人出来陪她坐。两个人都没有提阴美人,只看院中被风吹得发斜的一盆兰。
毛婕妤将茶捧到凉,开口道:“她从前总说我什么都靠家里。”
虞美人望向她。
“我那时气得想撕她的嘴。如今想想,家里倒是什么都要靠我。”
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没有形状。虞美人伸手替她把披风边角拢好,轻声问是否一起坐到江姐姐睡醒。
毛婕妤点了头。
另一边,赵家的车已经备好。
赵清源从窗里看出去,发现车帷比原先的旧,随行的也少了两个。她问侍女是谁安排,侍女低着头,说府里只说先搬走,旁的没交代。
从前她问一句,便有人忙着去查,如今都成了不知道。
瑶华宫送来的衣裳还在箱里。她翻了出来,将那件厚的留在最上层,指尖碰到夹着的小纸条,只写着路上小心四个字。
她想再给姑母递一次话,却被告知如今进宫传信不便,最好安分些,别再惹事。
赵贵嫔并不知道这句话。
她另遣的人还在问侄女究竟迁往何处,家里回信却只说已妥善安排,请娘娘莫为获罪之人多动心。她将那封信看完,脸色冷下来,仍让沐雪再问。
失去封号的人,仿佛连一个确切的去处,都不值得被认真回禀。
黄昏时,宗正府拟好的国书送至御前。
皇帝阅过,准按正式使程送出。南国两位皇子暂留京中,住处分开,出入各有记载;所扣行凶之人留待对质,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处置。
李怀衍看见这道安排,才将连日不曾卸下的刀交出去。
李止慕听完,却只是问了一句:“送信的人,几时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