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被放在林倾婉座位身后,她轻轻抚摸包裹琴身的布袋,她很喜欢这个战利品,眼中难掩欣喜。
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当夜,林府库房意外走水,别的东西倒没什么大碍,偏偏这把御赐的琴,琴身连同布袋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摊黑灰。
这把火不仅烧毁了这把琴,还烧到了姬恒安心里,御赐之物,不到一日便损毁乃是大不敬,龙颜大怒,将林正道从京城侍郎贬至远州做司马,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没实权的闲职。
七岁的林倾婉不知道什么是贬官,她只知道自己进宫弹了一次琴,全家便要搬离京城前往远州。
远州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的故乡,坦白讲她并不抗拒回到远州。
但是她明白,当年父亲寒川苦读十几年才从远州考到京城,眼下却又要回去,这一定算不上什么好事。
虽然林正道嘴上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可林倾婉还是隐隐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且关系不浅,这份猜测在她见到王月淮时得到了印证。
王月淮在铺子里挑选首饰时,看到了门口路过的林倾婉,她的身影有些落寞,王月淮喊住她:“是你?你怎么还在街上晃悠,你不该回去跟父母一起收拾东西吗?”
家里的针线不够了,林倾婉是来帮母亲买针线的,闻言她停下脚步:“我记得你,王月淮,昨日第一个弹琴的姑娘。”
林倾婉的记忆力很好,这是她自小便拥有的天赋,同龄孩子觉得难背的诗文,她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包括昨日那份琴谱,其实她并不通琴艺,只是知道每个音的位置,但她把琴谱记了下来,是记忆力助她赢下了昨日的比试。
“你怎么知道我们家要离开京城了?”
“我父亲告诉我的。”王月淮走出铺子,站到林倾婉身前,“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出来买东西,不如我陪你吧?”
“不用了,谢谢。”林倾婉婉拒了王月淮的好意,她看起来很没精气神,眼神空洞又失落,活像被人抽干了灵魂。
王月淮有些不忍,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跟你说实话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不能告诉别人。”
“什么实话?”林倾婉抬头看向她,“你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包括你的父母。”王月淮补充道。
“包括我的父母。”
得到肯定的答案,王月淮四处瞧了瞧,确认没有人偷听,她才凑到林倾婉耳边:“其实…你们家昨夜那把火…是我父亲命人放的。”
林倾婉瞳孔一缩,说话都结巴起来:“为…为什么?”
“哎呀你还不明白吗?”王月淮捂着嘴轻声说,“因为昨日你赢了我,让我父亲脸上没光了,他就出了这么个主意让你父亲也没光,懂了吗?”
“昨日那份琴谱我根本就不是第一次看了,我已经偷偷练习半个月了,没想到一紧张还是漏了一个音,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啊,居然只用了半炷香就记住了。”
王月淮心里很矛盾,她真心赞许林倾婉,却因她的遭遇感到愧疚。
“我父亲本来是想让我借这个机会在帝后面前刷脸,将来好把我塞到宫里做皇妃,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压了我一头,他自然不高兴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事…说起来,我还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如果我没有失误就好了,起码我们就是并列第一了,我父亲也许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林倾婉愣在原地,小小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她的父亲,她的全家遭此变故,仅仅是因为她在重阳宴上比王月淮多弹对一个音,就一个音。
林倾婉引以为傲的天赋,是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林倾婉?你还在听吗?”王月淮晃了晃发愣的林倾婉,“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啊…”
林倾婉回过神,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她说:“没事、无妨,我不怪你,你也不是故意的吗?”
不,她说不出口。
可她也没办法责怪王月淮什么,她知道这并不是王月淮的错。
最终,林倾婉选择了离开,她不顾王月淮的呼喊,逃也似的往家的方向跑,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刚刚听到的真相甩在身后,可王月淮的话始终围绕在她耳边,怎么跑也甩不掉。
等她踉踉跄跄跑回林府时,脸颊上早已糊满眼泪,阮瑛慌乱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抚,询问她怎么了,她却因为哭得太狠,一句话也说不出。
阮瑛也不着急,轻轻拍打着林倾婉的脊背:“阿婉不哭,跟阿娘说说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阿婉了?”
“阿娘…”林倾婉有满腔委屈想跟阮瑛诉说,她想告诉阮瑛真相,可话到嘴边,她想起与王月淮的约定,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阿娘…他们都说我是过目不忘的小神童…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天赋…我讨厌它!”
“阿娘…我不做神童了…不做了…”林倾婉哭着摇头,如果她早知道这份天赋会给家人带来灾祸,她宁可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天赋。
阮瑛不知道林倾婉受了什么刺激,只能顺着她的话安慰着:“好好好,我们不做神童了,不论阿婉是不是神童,爹娘都一样爱阿婉,阿婉不哭了,好不好?”
当日,林正道带着阮瑛和林倾婉踏上京城通往远州的路,他站在城门口回望京城,这条路,从远州到京城他走了十几年,眼下回去却只需要一天。
林正道心里也有过不甘和埋怨,他怎会猜不到此事是谁的手笔,可那人稳坐高台,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官,他只恨自己爬得不够高,白白让妻女跟着自己受这等苦楚。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