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清河镇上空。白日里那股死寂,在此刻发酵成了一种更为粘稠的、令人心悸的喧嚣。
离忧摆脱翠微谷那空间陷阱的桎梏,体内灵力犹自震荡未平,便片刻不休地再度赶至清河畔。他隐在河湾旁茂密芦苇的阴影里,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甫一抵达,映入他那双湿润墨瞳的,便是这样一幅诡谲而盛大的场景。
没有寻常婚嫁的喜庆锣鼓,没有人群的欢腾笑语。唯有无数盏白纸灯笼,被长长的竹竿挑着,如同幽冥引路的鬼火,从镇口蜿蜒而出,沉默地延伸至这片荒僻河湾。灯笼的光是冷的,青白惨淡,映照着一张张麻木僵硬的面孔。镇民们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傀儡,眼神空洞,动作迟缓,组成一支无声的送亲队伍,在寂静中移动,只有脚步声与河风的呜咽交织,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里,浓郁的香火气息也压不住那自河底淤泥深处泛起的、带着腐朽甜腻的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起人肠胃深处的不适。
队伍最前方,里正李老汉与几位乡老穿着压箱底的、带着霉味的旧日礼服,身体微微佝偂着,神情是一种强撑起来的、混合着恐惧与认命的肃穆。李老汉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覆盖着猩红的绸布,遮掩着其下那尊模糊神像的轮廓,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队伍的中央,那顶四人抬着的花轿,极尽华丽之能事。大红的锦缎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金色的流苏随着轿夫的步伐僵硬晃动,不似喜庆,反像送葬的幡。轿帘密不透风地垂着,隔绝了内外。离忧凝神感知,轿内传来的并非少女应有的生机,而是一种被药物强行压制后的、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里面盛放的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具精心装扮的躯壳。这气息,与他怀中那瓶步疏影所赠、能稳固心神的清心凝露截然相反,带着一股阴冷的滞涩感。
他微微眯起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眸底墨色流转,冷静如寒潭,细致地扫过现场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个人的神情。怀中的栖心剑隔着布囊传来沉稳而规律的脉动,似与他心意相通,共同审视着这弥漫着邪气的仪式。他孤身一人,无有援手,唯有掌中剑,心中念。
送亲的队伍在布满湿滑卵石的河滩边停下,正对着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莫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
李老汉颤抖着,将托盘置于岸边临时垒起的石台之上,与乡老们一同,朝着那黑暗的水面深深跪拜下去。他们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世代相传的、祈求河神息怒纳贡的古老祷文,声音干涩而空洞,被风一吹就散,带着一种徒劳的悲凉。他们身后的镇民,如同被收割的麦秆,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头颅低垂,不敢直视那即将接纳祭品的河流。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还算平静的河心,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浓稠如奶的白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更浓烈的腥腐气味,迅速向四周弥漫。雾气之中,点点幽绿色的磷光闪烁明灭,恍若无数窥伺人间、饱含恶意的眼眸。
来了!
离忧呼吸一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那翻腾的雾霭。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并非全然源于恐惧,更多是面对未知邪物时本能的警惕。
只见雾气深处,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正缓缓上浮,轮廓模糊不清,却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那绝非世间应有之物!伴随其现身的,是一股强大、阴冷且充满蛮荒邪异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沉沉地覆盖了整个河滩,空气都为之凝滞。跪地的镇民们身体抖若筛糠,几乎要将自己埋进冰冷的沙石之中。
妖物!道行匪浅的水中精怪!
就在那阴影即将完全显露,惨白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缕缕寒气,悄无声息地缠向那顶孤零零的花轿,欲要攫取其内中的“祭品”时——
“且慢!”
一个清越朗澈的声音,并不高昂,却似一道划破厚重帷幕的闪电,清晰地穿透了这片被恐惧与绝望笼罩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雾气中闪烁的幽绿光点,都带着惊愕与戾气,齐刷刷地钉在了声音的源头。
芦苇丛簌簌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出,踏入了那片惨白灯笼的光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