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顾赶忙道谢,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大典举办的华台前了。
体恤民情,新城主倒是个仁善的。她暗想。
二人在台前落座,裴栀知仰着头四下张望,悄悄点了点许怀顾。
“瞧见没?昨夜同来的那群老古板,今儿可一个都没露面。百姓对这位新城主倒是爱戴,那些老家伙怕是嫉妒得眼红。”
“栀知。”许怀顾轻声问道,“你为何对旸谷城的事这般熟悉…?”
“自然熟悉。”裴栀知掰着纤长的手指,腕间玉镯叮咚作响,“我是在这儿长到及笄才离家的。刚离家时我每年都会回来看看。今年离了差不多。。。3年多才回来。”
“来此不是要请帖的吗?”许怀顾不自觉地摩挲着指尖,觉得有点奇怪…还有点不知从何来的,淡淡的失落。
“族中知晓我在外的住处,年年都会遣人送来请帖。只是今年的信送的格外早,偏偏在我流浪时收到。”她顿了顿,“你难道不觉得…这次寄信的时间提前了吗?”
远处有几位头戴面具的人,许怀顾看着他们分发澜加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温吞道,“原来如此。。”
方才对家族生出的那点亲近,此刻又烟消云散。若她真是族中血脉,为何二十余年都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好看的信呢?许怀顾的心里反反复复地思量着,邀她登岛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布酒人渐近,他先为裴栀知斟满玉碗。
“请。”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碗中荡漾,泛起细碎的光泽。
布酒人又取新碗注酒,一缕白金色的头发从帽中掉落。
许怀顾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很漂亮的发色,在阳光下显得轻盈生动。
“澜加酒。”那人的声音清越如玉磬,“观海听澜,加以永福,祈尔繁芜常胜春。”
“请。”酒盏递到面前。
她接过道谢。酒色澄澈果香清逸,想来该是温和的佳酿。刚想品尝,却见那人仍立原地。
她抬头。
“小姐。”面具下传来温润的嗓音,“城主邀您今夜戌时三刻,来颂明楼一聚。”
面具之下,她好像看见了他眼里的淡淡笑意。
那人说完后大步流星的离开了,裴栀知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我没听错吧?!那个男的说什么?城主?”她掏出一块手帕擦拭嘴角,“城主……邀你去颂明楼?”
许怀顾轻轻蹙眉:“我也正想问,他寻我做什么?”
烟火渐歇,华灯骤亮。一群彩衣少女冲上台去且歌且舞:
“夜风挤过旧桥东,万人仰面看云头,灯火蓦然照无眠 ,比那誓言更长久”
“河面浮光缓缓流,暗处情人悄悄拢 ,一瞬明灭一瞬吻 ,碎金缀满她瞳孔”
许怀顾无心观赏,她又是想到那张好看的信,又是想到城主的邀约,心里乱的很。指尖不自觉地又在掌心画着圈,直到裴栀知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指尖。
“许怀顾,你打算赴约吗?”她问。
“真是搞的里外不是人。若去,旁人便当你与城主是一路的,难免要受排挤;若不去,便是拂了城主的面子。”裴栀知分析着,“而且,他可是踩着五位掌门的骨灰继位的,处置你岂不是很容易。”
“你觉得…今夜他会杀我吗?”许怀顾问。
裴栀知语塞,“……他为什么要杀你?”
“正是此问。”许怀顾垂下眼帘,长睫在颊上投下淡影,“他既寻我,必有缘由。那我更该赴约了。毕竟我也正想看看,他那边,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许怀顾说的这样淡然,反而让裴栀知莫名担忧下来。
“怀怀。”裴栀知忽然正色理鬓,“今夜我同你去。”
她轻声说:“颂明楼那地方,我有门路。”
与此同时,在两百步外的高阁之上,布酒少年摘下面具。
他慵懒倚在雕花栏杆旁,风姿轻举。暖阳照耀在白金长发上,宛若芝兰玉树,又似谪仙下凡。
可偏他生得一副凌厉的眉眼,神色冷冷,如玉亦如刀,同楼下喧嚣格格不入。
“城主。”一名侍从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禀报,“已确认——许怀顾,年廿二,自幼生长于龙门镇,落南川覆灭后向朝廷辞去史官一职,理由是'旧疾复发,静养调理'。”
祝应时嘴角轻轻一撇,揶揄道:“倒是个妥帖的理由…..”
“小姐她…..在龙门似乎过的并不顺遂,镇民皆道她孤僻,印象寥寥。”侍从垂头, “城主,此人背景过于简单,属下无能,只查到这些。”
“无妨。”他抬手轻摆,“你退下吧。”
祝应时又将目光投向台下身影,只觉得熟悉又陌生。他微微蹙眉,时间在她幼时的轮廓上进行了精妙的修改,这让他几乎不敢认。
就在那个女孩转首一瞥一笑的刹那,在她无意识的用指尖轻绕掌心的瞬间,祝应时的喉咙又有些发紧。
回忆如雪花纷至****
很多年前的冬日,碎雪撒了她一身。小女孩头发挽着乖巧的簪,面颊圆润,鼻尖通红,童稚十足。
“你没有家吗?”她问的直白,却不见半丝怜悯。
小女孩蹲下身,扯下自己的绒手套给他戴上。她仰起脸璀璨如星。
“你长的真好看,比雪花仙子还好看。”她毫不介意的用手帕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见她还要解下斗篷,他费力地睁开眼
“别……”
小姑娘闻言顿了顿,似在思索。片刻后,忽然朝他伸出手
“别睡在这里了。”
“跟我回家吧。”
…….
……..
是她。
分明是她。
祝应时转身离去,衣袂拂过栏杆。
可眼睛看到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却又让他觉得,她好像不太一样了。